程砚按下停止键时,参观的人还在等掌声。
机械臂停在半空,夹爪里捏着一枚金属件,离指定位置还有两毫米。屏幕上的数字闪了几下,年轻工程师下意识挡住了其中一粒
“别挡。”程砚,“那一轮重测。”
那九个交易日里,林安还去了一趟行川驱控。三月十二日,他和许成川到了公司的租赁厂房。门口刚刷过的白漆还没干,会议室里的板凳却缺了两条,财务邓念从隔壁借来时,袖子上蹭了一道灰。
她是程砚的妻子,也是这家公司管钱、管合同、催回款的人。今穿了新买的浅色外套,怕显得公司寒酸,到了车间,才发现浅色最不耐脏。
“刚才是演示出了问题?”林安问。
“参数换过,定位误差超过我们自己的目标。”程砚把屏幕转给他,“不是客户那条指标,但没到我们答应的水平。”
旁边工程师松了一口气,重新检查工装。
林安没有催。他看过不少演示,最漂亮的往往只给人看十分钟,出问题时总今网络不好。程砚把那两毫米留下,反而让他有了继续坐下去的理由。
许成川与这家公司打过交道,知道程砚三十四岁,原先带设备厂的控制研发团队,出来后做多轴伺服驱控。它不替机器人装上一个什么都会的大脑,先把几根轴协同动作做稳,把交付和维修成本压下来。
林安蹲下看模块接口,问的也不是将来能不能改变世界。
“客户整机换你们这套,要重新验证多久?失败了谁承担拆机和停线?”
程砚报出试装周期,几家客户愿意给窗口,但不肯承担失败的代价。
“他们没错。”林安,“你省百分之十,他生产线停一,可能就把那点钱全亏完。”
邓念本来准备的增长曲线还没打开,先把合同里的赔偿和验收页翻了出来。
谈到中午,演示重新通过。员工在外面分盒饭,林安要了同样一份,坐到车间门边吃。
红烧鸡块的皮已经闷软,土豆却炖得好,筷子一碰就掉下一角。他拿土豆拌饭,问旁边的伙子来公司多久了。
“一年半。”
“工资发得准吗?”
伙子眼睛往邓念那边飘,犹豫一会儿,基本准,老板比大家晚拿。
邓念没替丈夫谦虚,只他们两口子停了四个月的工资,人员和材料不能一起断。
她自己前两给孩子交春游费,拿错了卡,显示余额不足。孩子没受委屈,她却再听不得丈夫那句再等一轮。程砚坐在旁边,没有辩解。
林安将饭盒盖扣上。
“把最难看的现金流那张给我,不要给平均数。”
那张表到了下午三点才摊在桌上。外壳加工预付款,芯片备货,试验设备,工资,房租,一项都不能拿美好的预测去结。
另一家资金方给过方案,钱分批到,前提却是程砚夫妇先签个人无限连带保证,验证没过就能启动股权回购。邓念把那份方案留在抽屉里,还没有扔。
她不是不懂风险,她只是知道,下月工资不会因为合同不漂亮就自动消失。
林安看完,把那份方案合上。
“知远考虑六千万,总额不等于今六千万全到账。三期,各两千万。”
程砚猛地抬头,邓念却先问每一期的条件。
第一期,投资和治理文件签妥、约定的权属资料核清后到账,支持研发、备料和客户验证。第二期,按客户确认的整机工况完成一百六十八时连续运行验证,各项性能达标,取得书面确认。
“不是空载转七,也不是柜门敞着吹风扇。”林安指向他们的密集安装方案,“台架上过了,装进客户的封闭电控柜以后,热从哪出去?先把条件写清。”
程砚点头。他们做过短时的柜内试验,数据不错,长时间多轴同时跑起来,仍然要实测。他没有把“预计没问题”改口成“保证没问题”。
第三期,要两家不同客户的批量交付通过验收,并收到约定的首批货款。真正有人用,也真正有人为它付款,后面的扩产才往前推。
邓念拿笔记下,笔尖在第二期下面停了一会儿。
“如果七里第五停机,六月份钱就不到?”
“先查故障,整改,重新跑完整验证。不能把五和两拼起来算过。”
“工厂不会跟着停花钱。”
“所以第一期别全下采购单。”
林安把设备清单拉近,先划出研发、验证和基本工资必须留存的部分。邓念松了一口气,以为后面那些扩产安排都能暂缓,程砚却把第二装调线的计划单独拿了出来。
原客户锐恒装备要赶六月份的整机量产窗口。若等七长稳和客户确认全结束,再订设备、装工位、找人培训,首批交付很可能赶不上。
“台架的主要性能已经过了。”程砚指着表,“整机验证按四月底完成测算,我们至少得提前把通用设备装起来。”
邓念立即那只是测算,客户还会增加联调、复核,谁能保证四月底一句通过,五月就能生产?
林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客户认证很难被催快,可过去十年的经验也告诉他,错过采购窗口,有时要再等一年。他看过需求,也看过程砚的技术,脑子里已先出现一条可以复制的生意:先拿住锐恒,再用交付记录敲开别家门。
“前置建设控制在二百四十万以内。”他最后,“第二条装调线、需要的工装,加六名装调人员。非必要部分不动,不能挤掉工资和整改储备。”
邓念望向他:“专用工装可不是换个标就能卖给别人。”
“我明白。”
“客户也没保证一定下单。”
“把这两点列进决策记录。风险我们认,不让你们两口子事后独自背。”
他同意了抢跑,程砚的肩膀明显松下来。邓念在预算边上画了个圈,没有跟着高兴。
他在决策记录上签了名字,又将四月底的预计节点圈了出来。笔尖在纸上停得很稳。
第二期款的条件没有放松。若测试失败,先整改,重跑完整验证;超过窗口重新排进度,不能伪造通过,也不因一次延期自动抽走已投的钱。后续追加扩产仍得等两家客户的批验收和约定首批回款,不能拿今的试投规模当无限放开的口子。
谈判没有当结束。
此后两,技术顾问查原始记录,蔡文清核客户应收和供应商往来,律师把几处口头上觉得彼此懂的约定写进文件。程砚想保留技术和日常经营的主导,林安也没要一个能随时否决每次采购的按钮。
两人争得最久的是一次重大偏差多快告知。
“工程师发现问题,要先确认,不可能一响警报就给股东群发。”
“先分级,别捂到钱用完再告诉我。你可以不知道答案,不能让我不知道出了问题。”
这句话最后留下了。
三月十五日下午,首期两千万从知远账户汇出。
邓念坐在办公室里等到账,手里还拿着一张没有撕开的快递面单。银行消息出来,她盯着那一串数字,没哭,也没喊丈夫,只先走到外面,让采购把两张非必要设备的订单撤下来。
另一边,程砚已经给设备商拨去电话,约对方周一来看第二装调线的位置。邓念站在门口听完,拿出那张二百四十万元的预算,贴到了采购桌边。
做完这件事,她才给母亲打电话,之前提的那笔钱不用再筹了。老人是退休教师,电话里轻快地,那就好,本来还准备明去银行问问。
邓念听见母亲在那头悄悄舒气,心里反倒堵了一下。前几她还只是暂时借用,却不准究竟要借到哪一。挂断后,她把写着父母存款数目的便签从钱包里抽出来,撕碎,扔进纸篓。那笔钱终于不必替他们的理想站最后一班岗。
程砚过了几分钟才知道。他把手套摘下,又戴上,来回两次,最后给林安发了一张车间照片。
没有长篇承诺,照片里是重新贴好编号的设备,和正在补录数据的人。
林安回了两个字:开工。
同一,林安把公司这笔投资与自己的证券成交分别归档。两张回单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他没有把一边的上涨,写成另一边必能成功的根据。
下午五点,宋佳宁来提醒,今晚约了团队吃饭。蔡文清仍在核公司首期投资凭证,抬头等她十分钟。
他们去了一家做炭火吊炉鸡的馆子。鸡皮刷过薄薄的麦芽糖,烤得金红,切开时汁水顺着刀口流下来。厨师端上整盘,郑海立即把最大一块鸡腿让给宋佳宁,被她推回去。
“谁规定做行政的只能吃腿?我今想吃翅膀。”
林安把另一只翅膀夹走:“这个我先看见的。”
“您投了两千万,还抢我一只鸡翅?”
“公司的钱投了两千万,我个人仍有吃鸡翅的权利。”
蔡文清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她丈夫发来女儿写的作文,题目是妈妈的新工作,里面一句:妈妈最近回家不骂手机了。
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车间那边,邓念终于把孩子接回家。程砚拎着一盒蛋糕进门,盒子,刚好够三个人。儿子问是不是谁生日,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找出一个现成的节日。
“今也可以吃。”邓念。
她把蜡烛从盒子里取出来,换成三只干净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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