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把一份稳健配置方案递过来,林安没有接。
“这部分钱,我想自己做。”
“多少?”
“六亿。”
沈越手中的笔尖停在纸上。
三月五日上午,银行贵宾室的茶刚换过一轮。作为负责林安账户服务的客户经理,他看过上一次证券资金入账,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突然被某张收益截图冲昏了头。
可六亿仍然不是一个可以点点头就过去的数。
那张普通茶几容得下六个杯子,容不下沈越一瞬间想到的风险。他把配置方案收回,先确认这次使用的是林安自己的资金,既不从知远调款,也不用任何房产做融资。
林安点头,将另一份资金安排放到桌上。
公司实缴已完成,家庭和既定支出另留,交易只在本人证券账户进校钱转过去之后,有多少实际成交,有多少暂时未用,都能单独查清。他不需要沈越替他挑买点,也不需要对方拿谁的内部消息来壮胆。
“澜川算能?”沈越看见文件上的名字,略有些意外。
“听过?”
“客户最近问得多。有人订单要来了,有人觉得扩产太急,钱都压进去,盈利还没出来。”
“所以我才要再看。”
沈越原以为他来办手续,听到这里,将笔重新拿起来。林安没有索要一句稳赢,只请他把资金划转的实际时间、交易服务的联系渠道核实,其他事情自己负责。
手续办完,沈越送到电梯口,仍多了一句:“上次赚过,也别把这次当上次。”
林安回头笑了笑:“这句比刚才那份方案值钱。”
电梯门合上,沈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六亿元后面,他没写预期收益,只补了一行:本人决策,无借贷。
回到办公室,林安打开桌上的资料。
澜川算能是一家做高速互连设备及相关配套的大市值上市公司。公司公开的扩产计划很热闹,财报却没热闹起来:存货增加,应收款增长,新产线的费用提前进了账。
市场嫌它讲得多、赚得少,不全是错。
林安也不准备替这些难看的数字找借口。他把过去几年的报表排开,将客户公开招标的交付期标在旁边。需求从提出到设备进场,中间隔着厂房、电力配套、安装和验收,不会因为新闻里多出现几次人工智能就自动缩短。
下午,他约了一位做公开市场研究的朋友视频。唐晔,四十一岁,长期跟踪通信设备,讲话不留情面,也是他主动请来挑问题的人。
“你看见的是明年要用的量。”唐晔,“市场现在给的价格,可能已经提前收了一半钱。”
“那另一半在哪里?”
“也可能根本没有另一半。客户会砍预算,会换方案,设备商扩的产能却收不回。”
屏幕两端安静了一会儿。
林安把一项客户需求从预测表里删去,另一项推迟了一个季度。他不喜欢这个结果,因为曲线明显变平,却仍然保存了修改。
删完,他问:“在这个情形下,你觉得什么最先出问题?”
“现金。你最熟供应链,别只算交付快慢,也算客户多久给钱。”
视频快结束时,唐晔又翻出一张行业里传得很广的需求表,按这张表算,明年连搬设备的工人都能发大财。
林安看了两行,忽然让他停住。
“这里重复了。”
一个项目从公开规划到招标、再到供应商公告,竟被当成三次新增需求加在一起。表做得漂亮,最后那个增长数字也足够让人热血上头,基础却错了。
唐晔将几处来源点开核对,骂了一声,承认自己转发时也没查到这一层。
“你还买?”他问。
“去掉这两行,再算。”
两人在屏幕两端重新整理。数字降下来,林安预想的空间也跟着收窄,却仍没有消失。等文件保存,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楼下有快递员来电话催取餐,他才发现自己点的面放了快四十分钟。
唐晔笑他,六亿元的决定,配一碗坨面。林安撕开餐盒,把黏在一起的面挑散,先吃了一口。
“贵一点的判断,也得先把饭吃完。”
通话结束,林安又在材料边上加了一粒他曾在外企拿出计划让别人拍板,如今买错,损失不会停在一场难堪的汇报里。
第一批买入发生在当下午。
他没有把六亿一次砸进市场。澜川规模大、日常成交活跃,也不意味着某个价格上随时躺着够他接走的股票。他预留九个交易日,根据成交情况分批,只在事先划定的范围内买,不追着突然抬高的报价补仓。
第二,已经买入的部分先跌了。
屏幕上的绿色在午后加深,浮动损失越过百万,又往上走。林安看了十来秒,把窗口关掉,继续读上午收到的公开公告。
手指却在鼠标边停了片刻。
他没有强迫自己表现得毫无感觉。过去他一年辛苦所得,放到这里不过一次普通波动。这种对比让人兴奋,也会悄悄把钱从真实生活里抽走,变成几个可以随手容忍的零。
母亲恰好发来语音,问他上次买鞋的票还在不在,合唱队有个阿姨试了她的鞋,也想买。
他回了一句在,让母亲把尺码问清。
陈秀云紧跟着,人家自己付钱,别替人全包了;接着又声添一句,新鞋确实舒服,今走了一大圈都不想坐。
林安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几个零又有了分量。他把日常安排和交易页面分开放,下午照常参加行川的技术交流,没有盯着价格等它给自己一个正确的证明。
三月八日,一家行业媒体发了澜川的扩产报道,评论区分成两派。有人喊机会来了,有人贴出过去几次延期的记录。唐晔把后者转给林安,没别的话。
林安将项目延期的原因逐项核过,把一条仅有宣传、没有正式落地的需求从核心判断里移除。余下部分仍能支撑自己的选择,他才继续买。
周末,市场不开。他开着911沿镜湖兜了半圈,顶篷放下,风把后排的纸袋吹得沙沙响。袋里是给自己买的两本摄影集,原本想送夏明棠参考,翻过后又决定先看完。
停车买咖啡时,年轻店员看了好几眼车,端杯子出来,声问能不能拍照。
“拍车可以,别拍到我。”
店员点头,跑去叫同伴。林安站在树荫下喝咖啡,看两个年轻人围着车讨论哪一边更好看,忽然觉得自己买它买得很值。
涨跌暂时留在关闭的市场里。这个周末,他真的开着喜欢的车出来了,不必因为做了一项投资,就连一杯咖啡都喝成等成绩。
下周一,计划继续。
有一下午价格突然拉起,他取消了原本要追进去的那一笔,直到次日才按新的成交情况完成。买完之后又涨了一段,账户少赚了些,他没有补发一张截图证明自己其实早就看准。
三月十五日收盘,九个交易日的建仓结束。
含买入费用,成本六亿元。
林安将成交汇总与研究文件存到一起,在首页写明自己当时最重要的判断,以及哪些事实出现时必须重新审视:需求实际缩减,产品路线变化,交付与回款持续背离承诺。
盈利的想象他写过,失败的情形也没有删。
蔡文清来送公司文件,见他仍坐在电脑前,问是不是以后每下午三点都得避开他的办公室。
“不用。你来催钱,市场也不会替我付。”
她笑了,把知远第一笔股权投资的付款确认放到桌上。那是公司的两千万,与屏幕上这六亿分属两件事,不能用任何一边的好消息替另一边盖章。
林安签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窗外刚好有一片阳光照进来,落在母亲送的金橘上。果子而亮,树下的土有些干。他去接了半壶水,慢慢浇进去,直到水从盆底渗出才停。
六亿已经买进去了。他把唐晔发来的那份看空分析也留在文件夹里,没有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删掉。接下来能等多久,会等来什么,得由还没有发生的日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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