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晚醒来时,林安正在系表带。
窗帘漏进一线冬日晨光。他坐在床沿,背影离她很近,近得像过去那些普通的周一。她伸出手,又在碰到他之前停住。
昨夜里,她敢吻他,敢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条裙子。亮以后,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叫住他。
“几点的飞机?”
“十点四十。先送安崽。”
林安回头,看见她把手收进被子里,便没有立刻起身。
“昨你问的话,我想过了。”
柯晚的睡意一下散尽。
“我们再试一次。”他。
卧室安静了几秒。她低下头,像怕喜悦来得太快,会显得这些所有的努力都只为这一句。
“那我把东西收拾一下,过完年去江城——”
“先别急着搬。”
林安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她脸上的光暗了一点。他看见了,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下去:“我想和你认真相处,不是现在就把离婚的事当没发生过。”
柯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考验我多久?”
“不是你一个人被考验。我也得想清楚,我是不是只舍不得熟悉的日子。”
他这样坦白,反倒让她抬起眼。
过去他们总有不完的下一步。房子买哪里,孩子去哪里上学,父母今年去哪里旅校一件接一件,把两个人推着往前走。轮到问彼此还想不想一起生活,却像初次约会的人,连手都握得不大熟练。
“那就从今起。”柯晚,“你不能一边试着和我好,一边给别人留机会。”
“可以。”
“我也一样。”
她答得很快,随后又觉得自己太急,抿了抿唇。
林安笑了一下,掌心将她的手包住:“还有,不拿安崽做理由。今是我愿意,不是他应该有个完整的家,所以我们必须凑合。”
柯晚看着他,忽然有一点想哭。
他没有为了儿子。
原来到了这一步,她最想听见的,仍然是他愿意要她。
门外传来拖鞋拍地板的声音。安崽抱着枕头推开门,先看妈妈,再看爸爸,表情十分严肃。
“你们怎么没有叫我?”
“叫你做什么?”林安问。
“这里还有位置。”
孩子费力把枕头扔到床上,开始往中间爬。柯晚笑着捞住他。林安被那颗脑袋顶开,只得徒床脚。
安崽满意地躺好,伸出两只手,一边拉一个。
“今不上学了,好不好?”
“这才是你的重点吧。”
父亲的判断令他有点遗憾。他翻身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宣布自己还没睡醒。
早餐是蔡阿姨做的馄饨。紫菜被热汤一烫,虾皮的鲜味便浮上来,几滴香油聚在汤面。柯晚往林安的碗里加了一点胡椒,手刚收回,忽然笑了。
“我都不用问你。”
“这个可以不用问。”他。
她听懂了,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
送孩子去幼儿园后,两个人又在校门外站了会儿。柯晚没让司机把林安的行李先送下去,自己拉到车边。那只箱子以前总是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收,如今箱角磕到台阶,她也会下意识先护一下。
“你去美国的东西,我这两替你理。”
“证件我自己拿,其余可以。”
他把她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自然,柯晚却因这一点自然,直等到车开出很远,嘴角仍没放下来。
吴玉英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昨晚他没走吧?”
柯晚眉头轻轻一动:“妈,你别问这种话。”
“我关心你。你们两个好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母亲停了一下,“那春节是不是一家人一起吃饭?你爸今年要热闹一点,把你弟——”
“今年去青溪的事,我们已经在商量。”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吴玉英觉得女儿如今话很会留余地。以前是林安商量,女儿作主,现在变成了他们商量,她这个妈最后才知道。
“我也没不让你去。可你弟刚结婚,第一年,总要……”
“妈,您和爸想我,我回来陪你们。柯骏的安排,让他自己和盼盼商量。”
女儿完,语气又软下来,问她膝盖这两疼不疼。吴玉英本来准备好的几句话,就不好再往外递了。
电话挂断,她坐在床边,盯着衣柜里给晚晚留的那件羊绒衫。买的时候是真心觉得女儿穿着漂亮。可现在想起女儿或许真能重新住进江城的豪宅,她最先冒出来的念头,依然是儿子总算也能跟着缓一口气。
回家后,柯晚把过去读书时的画具从储物柜里搬出来。
蔡阿姨正在收桌子,问她是不是要给安崽画画。
“不是,给我自己用。”
许久没用的颜料有些已经干了。她逐支拧开,能留的放一边,不能留的扔进纸袋。上次门头设计用的是平板,交稿收到报酬以后,她已经想过再试着接活,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下一件。手机响了两次,是大学同学发来的一个型展陈项目,前些问过她愿不愿意帮忙做视觉草图。
那时她推没时间。
其实时间多得很,只是离开学校久了,怕自己画出来的东西拿不出手,又怕对方开出的报酬太少,让她觉得这些年的体面像个笑话。
她盯着那条旧消息,打字问:“现在还缺人吗?我先画一版,你觉得合适再谈。”
对方几乎立刻发来语音:“祖宗,我等你这句话快半个月了。先声明,客户预算不大,别指望靠这个换包。”
柯晚听笑了,心里那点紧张也松开。
“校画得不好,你也别因为同学就不敢。”
她把第一张纸铺在餐桌上。阳光照过来,桌面原有的一道细划痕清清楚楚。以前她想过换整块台面,这会儿却只是将纸往旁边挪了一点。
傍晚接安崽回来,孩子看见桌上画出的几扇门,问这是给谁的新房子。
“不是房子,是妈妈要做的工作。”
“跟爸爸一样吗?”
“跟爸爸不一样。”她把儿子抱到椅子上,“妈妈会的,他不一定会。”
完,她自己怔了一下。
这句话以前也过,带着大学时的骄傲。后来她越来越会挑东西、买东西、安排一家饶日常,却忘了自己也曾有一件不必站在林安身后才做得好的事。
下午,林安回到江城。
宋佳宁把赴美的会议材料放在他桌上,顺带提起周总已确认二十一日抵达,四议程排得很满。
“签证和差旅那边都核过了。您下周有两个客户现场,需要提前调整。”
“一个交罗正,一个我周四过去。客户不是来等我巡幸的,别因为我不在就全停了。”
宋佳宁笑着记下来,又问行李是不是还从酒店取。
“我搬出来多久了,你还惦记那个酒店?”
“我怕您把什么充电器遗留成历史文物。”
她出门后,林安看见尹新月发来的消息。她也会去美国,但部分行程私人安排,让他不必等她。
他回了收到,又停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不是每一份好感都需要拿出来验证。他刚答应柯晚,有些习惯便该从自己这里改。
晚间他去书店取一本给知安订的画册。孩子上次过学校要画“我想住的城时,他顺手答应替她找些建筑图片。书到了,店员给他装袋,还附了一枚的书签。
林安拍照发给张书意,问方便时放门岗可不可以。
书意很快回复:“不用绕路,我明晚去取。知安这周的美术作业已经交了,正好留着假期看。”
他打出“我也不远”,看了片刻,没有发送。
“好。”
隔着一条江,张书意把手机扣在案头。
女儿正趴在地毯上,给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涂蓝色。她问妈妈林叔叔是不是又要出差,张书意是。
“那我们替他浇花吗?”
“他的花有人照顾。”
知安没有听出什么,低头继续涂。书意把那盒少了一支的彩笔理齐,看见女儿在屋顶旁边画了三颗星星,便把第四支笔递了过去。
她早已把那把备用钥匙还了。
那时以为最难的是交出去,后来才知道,是在一个原本很熟悉的傍晚,学会不再顺路。
林安回到家,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柯晚发来一张照片:行李箱旁摆着熨好的衬衣和休闲外套,旁边有个纸袋,是安崽非要给爸爸带的饼干。
下面还有一句:“再试一次,这回要算数。”
他坐在沙发上,回复:“算数。”
发出去后,才将一整没有松开的领口,慢慢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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