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晚那条黄色长裙,原来一直没扔。
一月十四日下午,她去看赵姨,回来收拾衣柜,顺手将最里面的旧衣袋也取出来。安崽在客厅拼模型,林安坐在旁边,正替他分辨两块极像的零件。
“这个是发动机,不能安在座位上。”
“会怎么样?”
“开一会儿,屁股可能很热。”
孩子笑倒在地毯上,柯晚拎着裙子出来,恰好看见林安跟着笑。
她本来只想问他还认不认得。
话没出口,他已经抬起头,目光在那一抹明亮的黄色上停住。
“你还留着?”
“没坏,为什么不留。”
她答得随意,手却慢慢将裙摆抚平。
安崽爬起来,摸了摸花边,问这是公主裙吗。柯晚不是,是妈妈上学时候穿的。孩子更加惊奇,仿佛妈妈从来都该是妈妈,不曾有过需要背书包的日子。
“那爸爸也看过?”
“看过。”林安。
不止看过。
刚认识柯晚的时候,她总在学校湖边画画。裙摆垂在折叠椅边,被风吹得轻轻晃,旁边放一只沾了颜料的帆布包。她嫌他站着挡光,连头都没抬,等他挪开,又忽然叫住他,问能不能帮着按一下要被吹跑的纸。
后来他常去。
有时是真帮忙,有时只是她抬头一看,他已经站在那里,手里还多了一杯温热的饮料。
柯晚的美,他从来不是后来才知道。那种被她在人群里准确找到、笑着招手的快乐,也没有因为结局不好,就变成假的。
“妈妈穿上。”安崽催。
“冬冷。”
“家里不冷。”
她看了林安一眼,像在等他阻止孩子,又像在等他不要阻止。
林安低头拣起一块零件:“问你妈妈。她愿意就校”
柯晚便拿着裙子回了房。
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站了许久。裙子的颜色比记忆里淡,腰间也不像年轻时那么随意就合适。她生过孩子,熬过许多夜,不可能把一段时光穿回身上。
可镜子里的女人仍然好看。
她将头发放下来,没再添首饰,推门出去。
安崽先拍起手,林安抬眼,没话。
那一瞬间的沉默,比夸她漂亮更让她心跳。她装作没发现,走过去问谁把零件倒得满地都是,安崽立刻指爸爸,父子俩开始互相揭发。
林安从手机里找出一张旧照片。
女孩坐在湖边,风把几缕头发吹到脸上,她皱着鼻子笑,身后有个瘦高的男生,正替她拎那只帆布包。
“爸爸以前没有我吗?”
“那时还没有你。”
孩子研究了很久,觉得不够完整,非要把自己也放进去。林安教他另拍一张,三个人坐在地毯上,模型只搭了半边,照片里谁都没有摆好姿势。
安崽却最喜欢这一张。
上午出门买的锅贴还剩一盒,柯晚去厨房重新煎热。平底锅底抹少量油,锅贴底重新烘得酥,揭盖时葱香和肉香扑出来。她用碟接住孩子咬开时滴下的汁水,免得烫到手。
林安端出热汤,三个人把这点下午点心吃得很认真。
她裙摆垂在椅边,怕溅,顺手往腿侧拢了一下。林安递来餐巾,那一递一接,仍像从前。
可两个人都知道,从前不能凭一顿饭回来。
林安问她下午见长辈怎样,柯晚笑道,赵姨夸安崽长得像她,又林安现在有本事,人也比以前精神,话得很周到,没有逼她解释婚姻。
“我妈还是不太高兴。”
“你们吵了?”
“没吵。我今去了,该问好的问了,她想不高兴一会儿,也可以。”
她完,自己都有点诧异。这些年母亲一沉脸,她便急着证明自己孝顺,急着找个办法让所有人恢复满意。原来容许对方有一点不高兴,也未必塌地陷。
赵姨还替她问了一个型展陈的设计意向。柯晚没有立刻应下,自己得先看实际需求,有些软件多年不用,要重新学,不能只凭人情接了再拖。
林安笑着问,柯老板这是开始挑客户了?
“柯设计师。”她认真纠正,“老板还早,先把本事捡起来。”
他端端正正叫了声柯老师,请她替自己的机械模型做一块招牌。她便拿纸写下他的名字,装饰两笔,贴在模型旁边,这一份免费,再加需求就得付钱。
那张纸歪歪地贴着,两个人看一眼,都忍不住笑。
安崽插话问外婆为什么不高兴,她揉了揉孩子的头,大人也会有没想通的事,和他无关。
林安看见了,没有替她将话完。
下午五点多,林安收到周启明发来的会议安排确认,月底的美国集团论坛,自己的发言时间已经排定。他简短回了工作邮件,便把手机放回桌面。
柯晚问这次出差多久,他将已经确定的行程讲给她听,尚未确定的也直。
“可能回来就该筹备过年了。”
她想起陈秀云在视频里的笑,点点头:“你妈盼这个春节,很久了吧。”
“很久。”
他没有再重复邀请。柯晚知道,那张给自己留过的位置,不会永远只靠别人一遍遍开口来证明。
晚饭后,安崽洗漱,林安坐在床边讲了两本绘本。孩子还想加一本,被爸爸指着钟温和拒绝。等他睡着,两人从房里出来,客厅忽然空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轻响。
柯晚把模型放到空好的柜子上。
那一层她始终留着,旁边没塞母亲的新茶杯,也没堆给弟弟带走的东西。林安看见,伸手将松动的一块按回去。
“还得拼两次。”他。
“你以前做这些,总是做到最后。”
“因为已经花了那么多时间,舍不得半途扔掉。”
话完,两人都安静了一下。
柯晚背对着他,手仍搭在柜沿。她知道他在模型,却又忍不住想到自己。他曾经为了他们那个家,忍过那么多事,最后离开,不会只因为某一刻忽然不想忍了。
“林安。”
她转过身,声音有一点紧。
“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做这些,只是因为你比以前更有钱?”
他没有立刻否认。
那份沉默让她眼睛发酸,却也让她知道,自己终于问到了一个不能靠好听话绕开的地方。
“我确实害怕过。”她继续道,“你失业的时候,我怕日子往下掉。后来你过得越来越好,我也嫉妒,觉得凭什么那些好东西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苦笑一下,终于敢把这点并不好看的心思摆出来。
“但我这两高兴,不是因为坐了什么车,吃了多贵的饭。你给安崽找袜子,你在这里把东西弄得到处都是,我也高兴。我想念的是这些。”
林安望着她。
她不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只要爱情、不要生活的姑娘。她仍爱漂亮,仍喜欢被照顾,也仍会怕失去保障。只是这一刻,她没有把自己修饰得毫无私心,再要求他相信。
“我知道。”他。
柯晚抬眼。
“我今也很高兴。不是为了安崽,才勉强坐在这里。”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忙抬手擦,笑着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
林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将她揽近。
这一次是他先吻她。
柯晚起初还想话,后来只轻轻握住他的肩。那份熟悉里多了慎重,像两个人终于肯承认,彼此都有想要,也都有可能再受伤。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些,低头看她。
“我今晚想留下。你愿意吗?”
她点头,又清清楚楚了一声愿意。
林安将手机调成静音。柯晚去看了孩子的被子,回来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关掉客厅的灯。
后来,夜色已经很深,她仍没有睡着。
床边的灯亮着,黄色裙子整齐搭在椅背上。柯晚看了一会儿,忽然,自己一直舍不得扔它,却不敢穿。怕穿了就会发现,东西还在,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
林安听着,轻轻握住她的手。
“都不是了。”
“那还能重来吗?”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借着亲近逼他当场答应。
林安看向她。窗帘外有车灯一闪而过,照亮她眼底尚未完全收起的期待。
“明早上,我们好好谈。”他,“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什么,都讲清楚。”
柯晚点头,靠近了些。
她终于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拖延。林安也没有起身去拿外套。
那只摆在柜子里的模型,留着最后一段没拼好的轨道,安静地等着亮。
喜欢经年知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经年知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