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晚最先看见的,是一张阳台照片。
镜湖像铺在窗外的绸,边有淡淡的晚霞。安崽凑过来,手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问爸爸怎么又换酒店了。
“不是酒店,是准备买的房子。”林安在视频里。
“有我的床吗?”
“樱你来住,自己挑床单。”
孩子立刻高兴起来,要恐龙的,又怕爸爸记错,跑去拿绘本作样板。
柯晚拿着手机,重新看了一遍照片。
她比孩子更看得明白。窗的比例,阳台进深,客厅背后的餐区,这套房的面积不会。林安随后发来户型图,她一眼看见上面的数字。
二百八十六平方米。
比上海这套还大一截。
“你不是才去工作两个多月?”她问。
“住酒店总不方便,想买下来。”
“多少钱?”
“一千二百八十万,还没正式签。”
她许久没有接话。
林安也没炫耀,只翻了翻手边的资料,告诉她安崽那间卧室朝东,离自己近。楼下能散步,以后带孩子玩不必总往商场跑。
他在很认真地儿子,柯晚听进去的却越来越少。
如果只是换工作涨了薪,她尚能理解。可保时捷、名表,再加这样一套房,已经远远超出一份新工作的收入能解释的范围。
“你哪来那么多钱?”
问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语气有点紧,忙补了一句:“别弄得压力太大。”
“最近投资有些收益。钱的事我安排好了。”
“多少收益?”
林安停了一下。
这一停,让柯晚忽然想起,他们已经离婚。过去那句“多少”,她问得理直气壮,现在却要等他愿不愿意答。
“够买这套,也有剩余,不影响生活。”
安崽恰好抱着书跑回来,将一头绿色恐龙怼到镜头前。林安笑着跟儿子确认,柯晚便再没有机会把话往深里问。
视频结束,孩子还惦记新房,跟外婆爸爸有个很大的阳台,可以养恐龙。
吴玉英没听懂,接过女儿手机一看,惊得连眼镜都往下滑。
“他买的?”
“准备买。”
“多少钱?”
同一个问题,柯晚已经不想再答,偏偏母亲追着问。等听到一千二百八十万,吴玉英坐回沙发,半才了一句:“江城的房子,也这么贵?”
她立即转了图片到自己的手机,放大看窗外的景,又看厨房。最后将照片发给丈夫,附一句:“林安新看中的房。”
柯建国当晚就打来电话。
“真的假的?他跟你这么讲,你就信?”
吴玉英走到阳台,声音压低:“我看了,中介资料都樱安崽刚跟他视频呢,人家给孩子都留了房间。”
“买这么大,有什么必要。”
柯建国端着茶杯,话得慢。他不是不信,是一时不愿信。
女儿离婚以后,他没少林安脾气大、没福气。可那些话成立的前提,是这个年轻人离开柯家,并不会比从前过得更好。
眼下人家不但好,还好得让他不知道该怎样评价。
吴玉英听丈夫半不出声,转而埋怨:“当初话何必那么满。现在他去了那边,谁知道身边有什么人。”
“是我让他们离的?”
“我也没是你。”
两个人把责任推了两个来回,最终达成的意见倒很一致:晚晚和安崽不能总在上海等着。
挂断电话,吴玉英回到客厅,先替外孙盖上滑落的毯子,再坐到女儿身边。
“他还肯给安崽买房间,心里就有你们。趁现在没别人,你过去看看。夫妻哪有隔夜仇,再你们这么多年——”
“妈,已经不是夫妻了。”
“有孩子呢。”
柯晚没话。
母亲当初也有孩子,他怎么舍得真走。后来他走了,母亲又男人都要面子,过些自然会回来。
如今轮到让她过去了。
吴玉英其实也有自己的不安。林安离开后,家里并非立刻吃不起、穿不起,可从前随口提过的事,眼下得等女儿考虑。丈夫哪儿不舒服,女儿先问约过医院没有;儿子提装修尾款,她不再马上转账。
每一次都算不上顶撞,连在一起,却让吴玉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话不如从前管用。
她想念林安在的时候。那个女婿很少争辩,事情总能安排妥帖,连她在亲戚面前提起来,都有底气。至于他为了这些多忙、多累,过去她没觉得需要仔细问。
如今看着照片里的湖景,她终于承认,女儿当初确实挑对了人。可这个承认来得太迟,她不肯成自己错了,只愿意解释为一家人一时闹脾气。
有外孙在,总还能劝回来。
她把安崽喝过的水杯拧好,像握住了一件足够稳妥的凭据,接着往下劝。
吴玉英见她不应,又往下劝:“你弟这阵子也难,你们要是和好了,一家人有商有量,总比这样强。林安挣这些钱,一个人花得完?”
柯晚忽然抬眼。
“你到底是怕我没了丈夫,还是怕柯骏没了姐夫?”
吴玉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跟妈妈话?”
安崽在沙发另一头翻了个身,两个人都压住声音。吴玉英忙去拍孩子,像那几句话从来没发生过。
柯晚望着她的背影,胸口有一种不清的疲倦。
她不是今才知道母亲偏心,只是从前林安将一切撑住,那点偏心常常能被她用别的理由遮过去。如今要她自己承受,遮起来便格外费力。
另一边,柯骏也收到了父亲转来的照片。
许盼盼洗完澡,正擦头发,瞥见他手机里的客厅,停住脚步。
“谁家?”
“林安准备买的。”
她拿过去,一张张往下看。阳台很大,湖景很近,连玄关都比她新房的餐厅显得宽敞。
许盼盼知道自己不该羡慕,可目光移到家里那一摞没拆的杂物时,心里仍有点泛酸。
“你姐过去住?”
“不知道。妈让她去。”
“那你呢?”
柯骏皱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笑,没往下。
他这才听出那个笑不太对,拿回手机,点开林安的对话框。以前一口一个姐夫,真到现在要重新喊,竟也有些别扭。
删了几遍,最后发出一句:“听最近发展不错,改聚聚?”
消息发过去,久久没有回复。
许盼盼已经回卧室吹头发。吹风机响着,柯骏坐在外面,反复点亮屏幕,终于有些烦躁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个以前叫一声就会应的人,原来真的可以不理他。
柯晚当晚没有订票。
她等孩子睡着,独自坐在房间里翻相册。大学时的林安站在湖边,手里提着她的画板,阳光落在侧脸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再往后,是出租屋,是婚礼,是安崽出生,他笨拙地抱孩子,眼睛却一直望着她。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有出息。
他的脸让她心动,他身上那股肯往前走的劲,更让她笃定。她选择过他,爱过他,也曾把他的上进当成全家可以无止境使用的东西。
直到现在,她仍想不明白:明明在一起时什么都肯给的人,怎么离开以后,会过得这样好。
窗外,上海的夜色没有变。
她熟悉的生活却少了一个最牢靠的支点。
第二上午,柯晚给林安发消息,问周末能不能带安崽去江城,孩子一直念叨新房。
她看着自己打出的“孩子”,手指停了许久,没有删。
林安过了一会儿回复:“可以。房子还没交,我给你们安排酒店。”
柯晚盯着那两个字。
酒店。
随后她回了个“好”,打开订票页面,为自己和儿子选了周六的航班。
吴玉英听后松了口气,忙要不要自己也去。
“不用。”
柯晚将证件放进包里,语气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回,就我和安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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