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晚将那双灰色拖鞋放下,才发现鞋柜里已经没有林安的位置。
原来那一格摆着母亲新买的室内鞋。他的鞋被蔡阿姨洗干净,收进最下层,拿出来仍是好的,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擦过一遍,放到他脚边。
“还穿这双吧。”
林安换好鞋,抬头看她。她耳边别着一枚发卡,家居裙袖子挽起来,右手虎口红了一点。
安崽先妈妈烫到手了,催爸爸去看。
“冲过水,没起泡。”柯晚收回手,“你去洗手,汤快好了。”
蔡阿姨端着蒸鱼出来,笑着提醒糖醋排骨是女主人自己做的,糖拿勺一点点量,食谱都快翻出毛边。
“别得像我以前连火都不会开。”
柯晚嘴上抱怨,眼睛却在林安脸上停了一下。
林安笑道:“会。还开得挺大。”
她一下听懂了,也笑。蔡阿姨不知道那件旧事,放下菜,去厨房拿最后一只碗。
吴玉英拎着给丈夫的保温袋出来。上午没送成的两盒燕窝已收回柜子,她没再提,只站在餐桌边夸外孙玩得高兴。
孩子忙着拆轮船包装,拿明书给外婆看,命令她先检查有没有漏零件。
“晚上还要拼?早点睡。”
“爸爸会拼。”
吴玉英望了女儿一眼。柯晚将玄关的钥匙递过去,提醒她父亲还在等吃饭。
老人看出她今不想留旁人,心里有些不快,又觉得能把林安留下,也算好事,便没有继续站着。
出门前,她低声了句,父亲今在亲家那里不好接话。柯晚替她把袋口扣紧,没有接下那份难堪。
“饭要凉了,早点送过去。”
吴玉英望着她,忽然分不清女儿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也不肯再把话传给餐桌旁的男人。
蔡阿姨也收了围裙,临走告诉柯晚,汤分出来以后再关火,别只顾话。
门合上,屋里只剩三个人。
安崽坐到中间,等爸爸替他围好餐巾,端起碗,宣布今是船长请客。
柯晚问船长怎么没去厨房帮忙,他低头检查勺子,当作没听见。
她去端汤,手才碰到锅柄,便不自觉换到另一边。林安起身接过来,拿隔热垫放好,顺手将盛汤的勺子留在她左手边。
柯晚看了看那把勺,等他坐下,才低声不疼了。
安崽伸长脖子要看,认真问妈妈是不是被龙咬了。她火比龙厉害,家伙立即宣布,明由自己做饭。
“你会做什么?”
“面包。”
“买来的不算。”
“我会撕开,撕才好吃。”
林安点头,这道菜可以安排。柯晚笑着替儿子盛汤,避开了虎口,却没把那把勺子换回右边。
糖醋排端上来,酱汁薄而亮,骨头边缘煎出一圈焦色。林安夹了一块,咬开,酸味先到,随后才是肉汁里的一点甜。
糖放得少,醋也没有煮得只剩尖味,是他喜欢的口味。
“怎么样?”柯晚问。
“很好。”
“比第一次呢?”
“锅应该最有发言权。那次差一点把它烧穿。”
“明明是抽油烟机坏了。”
那时租的厨房又又闷,她想做一道像样的菜,油一热却忘了先开烟机。林安提着买来的葱回来,半个房间都在冒烟,他拿扇子往窗外扇,楼上阿姨以为着火,拎着一盆水冲下楼。
柯晚追着喊不要泼,锅里有油,林安站在后面,烟熏得眼睛红了还在笑。
那盘排骨后来发苦。他吃完,她便当真以为自己很有分。
今晚他夹第二块时,她忍不住问:“以前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你已经不高兴了。”
“你怕我以后不做?”
林安看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柯晚脸上的笑慢慢停住,筷子轻轻抵着碗沿。
她记得自己当时了什么。两个人租着房,她父母不肯去,她将一桌菜拍给母亲,母亲只问出租屋那么,油烟是不是都飘到床上了。
那时候,是林安陪着她,把一碗饭吃得热热闹闹。
安崽咬不动肉筋,皱着脸将排骨举起来。柯晚转身去找儿童剪刀,林安抽纸接住他嘴边的酱汁,动作仍不用商量。
剪刀递过去,手指碰了一下。
林安接住了剪刀。柯晚将手收回来,夹一块鱼,却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饭后父子俩坐到地毯上拼船。甲板装歪了,安崽坚持明书不对,林安陪他拆开,让他自己转一下,看孔能不能对上。
柯晚拿水果出来,听见孩子喊成功,恍惚觉得林安只是出了一趟长差,今终于回来。
她去收餐碟,经过他们身边,顺手把沙发上那件外套挂好。林安抬头别忙了,她应一声,又去将水杯挪到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父亲下周要复诊,母亲已经问过两回该挂谁的号。柯晚原想今晚也问问他,话到了嘴边又收住。她想要他回来,不只是替家里解难;可听见那句别忙了,她仍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仿佛有人能接手,连明都容易了一点。
以前她常嫌他忙,现在换自己找事做,才发现想坐下来陪一个人,竟也需要一点胆量。
手机亮了,是宋佳宁的行程确认。林安看完两行,请她等周一再处理,便将手机翻扣在桌上。
柯晚看见那个年轻女饶头像,原想问一句,开口却变成:“刚到新公司,事情很多吧?”
“有一单快走到结果,还在等客户确认。”
他起工作,语气和大学时向她讲实习一样。柯晚拿一块苹果,递给他,听他明陪孩子吃过午饭便回江城。
她点头,没再问。
船终于拼好,安崽抱着它去洗漱。牙杯的位置换过,他自己踩上凳,往杯里接了水,要林安看新学会的漱口。
头一回喷到镜子上,父子俩一起愣住。
柯晚递来毛巾,笑得弯下腰。林安也笑,一边擦镜子,一边问船长洗脸是不是还得先等水位够高。
般多,孩子在讲了一半的船上故事里睡着。
柯晚将被角轻轻压住,转身看向门边的林安。主卧那半边空床上,放着他以前用的枕头,枕套新换过,颜色却没变。
林安的目光停了片刻。
“我拿出来晒了一下。”她。
他点头,先走到外面,拿起椅背上的包。
柯晚跟出来,没有绕着孩子问。
“今晚留下吧。”
林安手指停在包带上。
“明九点半,我过来。”
“林安,我不是替安崽留你。”
她站在灯下,没有白精心修饰的口红,脸更像年轻时。右手那点红露在袖口外,他看了一眼,心里动了,仍将目光移回她脸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做了几个时的饭,不是为了请客。你刚才笑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明明还可以。”
柯晚声音发涩。她不习惯向他这样话。过去只要沉默一会儿,他就会过来问,是不是哪里不高兴。
现在她完,他还站在那里。
她伸手握住他手腕,掌心很暖。
“你还会心疼我吗?”
林安望着她,过了片刻,低声:“会。”
这一声让她眼睛立刻红了。她往前半步,他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将她抱到怀里。
“那为什么?”
林安放下包,轻轻把她的手移开。
“因为我今吃得高兴,明还要过日子。”
她嘴唇动了动。他没有抢着完,等她终于抬眼,才接下去。
“今你拦住了,回头父亲不高兴,母亲难堪,你会不会又觉得,是我做得太过?这件事,我们谈过很多回。”
“今我没让你去。”
“我知道,也谢谢你。”
她最不想听的,仍是这句谢谢。
柯晚往后退了一点:“是不是我当时离婚,你就再也不会相信我了?”
“不是一句话的事。”
林安捏了捏包带。餐桌上空出来的那只白盘子,还泛着糖醋汁的光。她做过饭,烫过手,也实实在在想让他留下。他看得懂,所以才不能用一个拥抱,替两个人答应以后。
“晚晚,我是真的爱过你。那些日子也是真的,不是离了婚,就能全算成我看错了。”
她望着他,眼泪掉下来。
“可我不能今晚留下,让你以为以前都可以重新来一遍。到最后,你又觉得我没做到,我也觉得自己一直在退。”
柯晚抬手擦去眼角,低头很久。墙上的秒针走过一圈,林安没有催她让路。
最后她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只饭盒,将剩下的几块排骨装进去。
“酒店晚上饿了可以热。盖子别放微波炉。”
林安接过来,盖子扣得很紧。她刚才整理过的外套也递到他手里,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以后。
“明我不陪你们吃了。”她轻声道,“约了朋友,你九点半来接他。”
“好。”
“你别迟到。”
林安答应。门关到一半,她又停住,望着他,眼睛仍红着。
“今这顿饭,你以后还会记得吧?”
“会。”
门这才合上。
柯晚回到主卧,将那个晒过的枕头收进衣柜。她坐回床沿,孩子翻身,伸手摸到妈妈,便安安稳稳继续睡了。
酒店里,林安打开饭海排骨已凉,酱汁凝在骨头边,他拿筷子夹起一块,没有去热。
第二九点二十,他到楼下,给柯晚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
陪儿子吃过午饭,他按约回了江城。
喜欢经年知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经年知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