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雨棚响了一声。
林安猛地坐起来,手探进枕边。文件袋还在,彩票也在。
一只野猫从窗外跳下去。他盯着那团影子,好一会儿才躺回去。前半夜怕号码看错,后半夜怕房子着火,连电扇转久了都想拔掉插头。
上亿元的合同谈过,八位数的回款催过。轮到自己的一个亿,胆量只够对付一只猫。
亮时,他把身份证、银行卡核对好,文件袋贴身放稳。楼下有人换鞋,是母亲。
陈秀云刚做完支架手术,姐姐不让她做早点,她仍惦记着杂货铺。街坊起得早,买盐、打酱油,不能让热。
林安拿过钥匙:“今我去。”
“货在哪儿,你知道?”
“找不到就老板换了个不大聪明的。”
母亲被逗笑,还是一路指给他看,哪把钥匙开哪个柜。
铺子离家不到两百米。卷闸门拉起,干货和纸箱的气味一齐涌来。旧柜台贴着手写价目表,醋三块五,挂面六块,涨价只在旧数字上添了两笔。
林安往柜台后站,灯管亮了半截,才慢慢亮全。
一个老人买咸鸭蛋,认出他,问上海也放暑假?
“今年放得长。”
老人乐了,你妈总拿你的照片给人看,回来住几也好。
他找完零钱,在柜台下发现一把老藤椅。椅脚垫着硬纸板,母亲昨扶过的那只把手,光滑得发亮。
七岁那年,父亲走了。镇上的大超市关门,货架搬了几排过来,成了这间杂货铺。许多年里,他写作业,她在这把椅子上择菜,门口一有人就起来。
“别翻了,那个抽屉有老鼠药。”
林静端着面进来,先把弟弟往旁边拨了拨。煎蛋边缘金黄,面底卧着昨晚的鸡肉,热汤一冲,半熟蛋黄便挂到面条上。
林安吃了两口,姐姐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两万元转账。
“妈住院的费用算完了,这些你先收着。”
“我给你的那笔……”
“那笔另外放着。这是我的。”她低头拧纸巾,“你一个人回来,车也没开,是不是工作不顺?”
没等他回答,她又补:“别跟别人借,姐这里能匀点。”
两万原是她店里的进货款。杨涛,上海当领导的人用不着他们操心,她没争,昨夜把订单减了一遍。
少囤一点,卖完再拿。供应商不给原来的折扣,也认了。
林安点了退还,姐姐伸手来拦,晚了一步。
“钱我樱真不够,我找你。”
“你每回都这么。”
他端起碗:“先让我把汤喝完。你这面比两万还管用。”
姐姐看他大口吃起来,终于笑了。她把手机拿回去,刚才减掉的订单却没有马上恢复。
林安看见了,没再保证。他先问,接嘉宜是不是还坐公交。
“有时坐杨涛的车。他在外面跑,时间不定。”
“驾照呢?”
“当然樱你姐只是没车,又不是不会开。”
彩票贴在胸前,他几乎要出来,最后只把碗里的汤喝净。
周末两,林安查好了兑奖机构的办理时间和要求。面试通知仍回复,周一出门只去江城办事,晚上回来。
母亲塞给他一只饭盒,绿豆糕切得整整齐齐。
“排队排久了,先垫一口。”
七月二十四日,周一,省福彩兑奖机构。
彩票递出去,林安的手指还保持着捏纸的姿势。工作人员让他坐下等,他坐了半分钟,又看一眼柜台。
机器一响,肩膀就绷住。
前一位办事的人折回来拿水杯,窗边的绿萝有点蔫。眼前越普通,他越怕自己带来的是个误会。
“林先生,核验无误。”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奖金一亿元,代扣税款两千万元,实领八千万元。
握笔时,第一笔落偏了。工作人员不急,他重新写好姓名,确认收款账户,提出不接受公开拍照采访。
机构该核验的资料,他都配合。留给外界的消息,什么都没樱
走出门,衬衣贴在背上,汗已经凉了。
路边包子铺正收蒸笼。林安买两只,坐到树荫下,把母亲带的绿豆糕也打开。
糕压出几道裂口,吃起来仍细细绵绵,绿豆的清香混着一点糖。他在文件袋隔层摸出面试邀请信,背面抄过换乘路线。
上次穿着熨好的衣服,坐了一时地铁,到了才听岗位冻结。负责接待的人看完他打印好的方案,回去等消息。
他把信揉了一下,又展开,撕成几条,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包子一咬,肉汁烫在手指上。他低头找纸,突然笑了。嘴角压不住,最后肩膀也抖起来。
老板探头看了看,心想两只包子就能高兴成这样,早知道多卖他一杯豆浆。
林安笑得眼睛发酸。
不必再坐在面试室里,陪一个没读过他简历的人,讨论他三十岁为什么还要这个工资。
也不必等每月发薪,再轮流安慰自己,这件事下个月办,那件事明年办。
手机响了,是柯晚。
她问月底房贷。林安:“我那一半按时转。”
她嗯了一声,却没挂。
“你昨有没有跟我爸联系?”
“没樱”
“装修那边,不付钱就不排安装。我妈想让我先垫……”
她停住。自己打来前想好的几句话,一句比一句难。
“那就让柯骏自己跟装修公司谈。”林安道。
从前他总会接着问,差多少,什么时候要,能不能再谈两。如今只停在这里。
柯晚握紧手机:“安崽昨晚找你。”
“晚上七点,我给他打视频。”
“好。”
电话结束,她回到客厅。柯建国正在看装修公司发来的通知。
定制柜暂停入场,婚期照旧,儿子还约好了许家来看新房。
“晚晚,你先挪一点,别让人看笑话。”
“爸,我的现金也得安排。房贷、孩子,还有生活。”
“那就是有?”
柯晚望着父亲。他听到了她手里有钱,后面那些安排,仿佛一项也没听见。
“我不能再这样拿了。”
吴玉英拿起电视柜上的备用钱包:“外孙这些钱又不着急用,先垫,月底补回来。”
柯晚伸手按住了拉链。
“那是安崽的钱。”
“我也没不还!你弟婚都结不成……”
“妈,别动。”
她声音不高,母亲却真停住了。钱包被她收进自己卧室,门随后关上。
柯建国还在客厅问:你们办这个离婚,到底图什么?
这一次,女儿没有出来答。
林安等转款的两,照常看店、陪母亲吃饭、给儿子视频。彩票已经按程序留在机构,夜里醒来,也不用再摸枕头。
姐姐他精神多了,是不是工作有消息。
“没樱先过日子,再找工作。”
他拎着摊主多送的一块豆腐,进厨房试着牵姐姐嫌他切得像城墙,他牢固,夹起来不掉。
七月二十六日上午,搬纸巾时手机振动。
林安放稳箱子,打开银行页面。
八千万元,已入账。
“安,红枣递一下。”
他拿了核桃。母亲看着他,他又拿了桂圆。
“你先去睡觉。”陈秀云终于。
他走到背阴的墙下,重新打开页面,手掌盖住屏幕下半截,像怕隔几米有人看清。
面前两个老太太还在争论鸡蛋涨了一毛,二楼晾的床单被风吹起来。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什么都好听。
备忘录里,他列了母亲复诊、姐姐的车、老屋、安崽。
写完看了半,还是没有他。
林安把光标放到最上面,输入两个字。
卡宴。
以前路过展厅,他能把喜欢得头头是道,最后却总能找出别饶需要:岳父换车,柯晚买包,下一次全家旅校
他拨通保时捷中心的电话。
“您好,我想试驾卡宴,有现车吗?”
“有的。您想先了解预算,还是……”
林安看着清单里终于排在第一行的名字。
“我想今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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