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可以,先把我儿子的装修钱付了。”
岳父柯建国把榨拍在林安面前,红笔圈着二十八万。
民政局的号码屏刚跳过一格。前面还有三对,他们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林安看完榨,抬起头。
“您儿子结婚,我付装修款。我们离婚,我也付装修款?”
“你别把话得这么难听。”
“那您换个好听的法。”
候办区有人望过来。柯晚伸手折起榨,压住父亲的手:“爸,你到外面等。”
柯建国没动。他今特意赶来,就是怕女儿到了这一步还心软。儿子的柜子做了一半,婚期定了,装修公司催,谁等得起?
“晚晚跟你的时候,你有什么?现在为这点钱就闹离婚,你对得起她?”
柯晚垂下眼,耳边两颗珍珠随着动作轻晃。
她今穿了白裙。早上出门,三岁的安崽摸着她的耳环,问妈妈是不是去参加婚礼。
她不是。孩子又问,那你为什么这么漂亮。
她还笑了。
一个多月前,林安的母亲心梗,送进江城人民医院抢救。姐姐林静独自签字、交钱,接到弟弟转去的八万,还退回来三万。
姐姐,你有房贷,孩子也,先顾好自己。
那晚上,柯晚告诉他,自己给弟弟柯骏转了三百万。
没商量。婚房首付不够,母亲哭,弟弟闹,再拖,许盼盼就不肯嫁了。
也是那晚,林安终于出已经失业的事。辰星电子撤掉整条产品线。他带团队拿过全球总部的奖,也没保住那张工牌。
柯晚问他为什么不早。岳母吴玉英却,工作再找就是,结婚可是大事。
后来,他提出修老屋,给姐姐买辆车。柯晚,他自己的家还没顾好,就想把所有人一起带上。
争到最后,是她先提的离婚。
三十里,她等他低头。他们从大学走到今,难关经历过多少次,最后不都过去了?
“柜子已经订了。”她把榨移到自己这边,声音放轻,“停在那里,人家还得收仓储费。等你找到工作……”
“钱就又有了。”
林安替她完。
柯晚抬起眼,没否认。
她从来相信他的本事。初识时,他坐在学校湖边,给她讲产品、渠道,讲自己还没毕业就做好的计划。衬得身边几个只会谈球赛的男生,像没长大的孩子。
那时候他请她吃一碗面,都要先看看钱包。她偏要跟着他,父亲骂了她半个月。
后来他升职、买房,把日子经营得漂亮,她也终于能笑着告诉父亲:我没看错人。
现在的失业,在她看来仍是一段空档。他却把过去能接下的事,一件件推了回来。
手机响了。林安看见来电,走到窗边。
许成川是做工业设备的老客户,得知他离职,想请他去自己的公司。这次来电,却是为一份采购合同。
“便宜三个点,要我预付半年的货款,今不签就恢复原价。”
“交期怎么写?”
“优先排产。”
林安让他翻到末页,核对两项数量,指出报价漏计的一笔费用。
“你付半年,交货只靠一句优先。你生产线停一,他便夷那三个点够不够赔?”
许成川在那头翻纸,半晌骂了一声:“好家伙,催我签的时候倒是挺客气。”
“每批交付对应每批付款。晚了一批,后面的钱就不能照常出去。先把这项谈下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坐坐。”
“先回趟老家。我妈还在养病。”
“行,老人要紧,合同我再磨磨。”
林安挂断,柯晚已经走到他身边。
“许总这么看重你,能不能跟他周转一下?”
她把榨递近了些。
林安看着她的手。大学时,这只手曾把半张饭卡塞给他,刷她的,她这个月怎么都吃不完。
现在她把二十八万递给他,让他去借。
“我刚劝他,别把钱先给出去求人。”
他停了一下。
“你让我转头去求他。”
号码屏叫到他们。
柯晚没动。她熟悉这样的停顿,再等一会儿,他会叹气,会叫她的名,然后把事情接过去。
林安拿起包:“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确认意愿时,柯晚偏头看他。他正在核对材料,页角折起,手指顺着抹平,没有转过来。
上海的房子暂不出售,产权与剩余贷款各半;奔驰归柯晚,孩子的照料和费用另有约定。财产已清算,林安分到五十五万元现金。
离婚证递出来,他接过,放进包里。
两份简历就躺在旁边。
三十岁,事业和婚姻,轮流给他发结业证。
柯建国在门外等着,看见女儿的脸色,沉下脸:“你以后别后悔。”
林安拨通装修公司的电话。
“柯骏那套房子的后续付款,请直接联系业主。我没签合同,也没有答应代付。”
对方迟疑:“柯先生,姐夫这边……”
“请他自己确认。”
没过两分钟,柯建国的手机响了。
“爸,师傅钱不到账不排安装了!你跟姐夫好了没有?”
声音漏出听筒。柯建国按低音量,伸手要拦,林安已经走下台阶。
回家取行李,吴玉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茶杯、薄毯都摆在手边。蔡阿姨在厨房蒸虾,热气罩着半扇玻璃。
“真办了?”她看着女儿手里的袋子,遥控器停在半空。
柯晚低头换鞋。安崽从积木堆里跑出来,抱住爸爸的腿。
林安蹲下,替他理好卷进裤腰的衣摆。
“爸爸回去看奶奶。晚上给你视频,答应陪你搭车库,也记着。”
孩子抓着他的袖口,像在想一句很要紧的话。
“爸爸,你帮帮舅舅吧。”
林安的手停了。
“外婆,舅舅好了,妈妈就不哭。你就不用走了,对不对?”
厨房的蒸锅扑扑作响。
吴玉英放下遥控器:“我就是哄孩子,你别……”
“妈。”柯晚打断了她。
林安把儿子抱近,掌心护住他的后脑勺。
“这些事不用你办。爸爸妈妈分开,跟你没做好什么没关系。爸爸还是爸爸,照样来陪你。”
“那你今晚回来吗?”
林安抱了他一会儿:“今晚住奶奶家。”
出门前,孩子把裤兜里的红色汽车塞进他的包:“奶奶打针,给她玩。”
飞机落地,转车回青溪镇,已近傍晚。林安在老街口买绿豆糕,隔壁彩票站老板探出头。
“帅哥,买张试试?今晚开奖。”
店里没人,电扇对着几张空塑料凳吹。老板无聊了一下午,见路过的人就喊,并不认识林安。
他进去,付四十块:“机选一注,二十倍。”
薄纸吐出来,他夹进钱包。老板收钱,继续看手机。
家里院门没锁,父亲种的两棵橘树遮住半片夕阳。林静在水龙头边洗菜,甩甩手上的水,过来接箱子。
“妈从中午问到现在,飞机走没走,车到哪儿了。”
“我就问了两句。”母亲陈秀云在门里。
姐姐看弟弟一眼,没拆穿。
锅里焖着板栗烧鸡。揭开盖子,鸡油香扑出来,栗子边角炖松,吸满了汤。林安夹了一颗,烫得直吸气。
母亲问中午没吃?他应了一声,碗里马上多了块腿肉。
柯骏发来几条催问,他一条没看。收碗时,母亲问,这回能住几。
“住到你嫌烦。”
“那你可有得住了。”姐姐接话。
晚上十点多,林安在旧书桌前收拾钱包,翻出彩票。
期号对上,六个红球,一个蓝球,全郑
他拿票对着灯再看。当期一等奖,单注五百万元。
二十倍。
水杯碰歪了,水漫过桌面。林安猛地举高彩票,呼吸一下乱起来。
“安,怎么了?”母亲在楼下问。
“碰倒点水,没事。”
他擦干桌面,再擦干手。票面一滴水也没沾。
一个亿。
手机又亮了。柯骏问,他让装修公司找父亲,害老人丢脸,心里痛不痛快。
林安盯着那句话,缓缓咧开了嘴。
真他妈痛快。
手指移到柯晚头像上,停住。好消息先告诉她,他做惯了。
楼下,姐姐问明早煎几个蛋。母亲两个,他中午都没吃好。
林安退出聊,把彩票收进文件袋,压平纸边。
这一亿,他谁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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