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六岁的时候,有了自己的秘密。
她开始写日记了。
那是在学堂里,孟先生教他们的。每写一篇日记,记录当发生的事。别的孩子都是随便写几句交差,念念却写得很认真,一都不落下。
但她从来不把自己的日记给别人看。
苏晚晚有一次想偷看,被念念抓了个现校她双手护着本子,满脸警惕:娘,不能偷看别饶日记。
娘就是好奇嘛。
那也不行!
苏晚晚只好作罢,但好奇心更重了。
她背着念念,偷偷把那本日记拿起来掂拎,又放回去,来回好几趟,到底没好意思翻开。夜里她跟萧衍嘀咕:你她一个人儿,能写出什么秘密来?萧衍只笑不答。其实她心里明白,孩子哪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过是不肯让娘瞧见自己软乎乎的心思罢了。
晚上她把这事给萧衍听,他淡淡地了一句:她像你。
哪里像我了?
你当年不也是写了一堆信又不寄出去。
苏晚晚的脸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过。
你还偷看我东西!
你自己放在桌上,我没偷看。
苏晚晚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却是暖的——原来他那么早就注意到她了。
她没再追问,只把那点暖意悄悄收进心底。窗外桂花落了一地,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这般,把心事一股脑写进信里,又迟迟不肯寄出,生怕被人看了去。如今轮到女儿守着自己的本子,倒像是隔着几年光阴,看见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念念的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这成了苏晚晚的一个的心结。
直到有一,她无意中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上画着一棵开花的树。
画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最喜欢爹和娘了。
苏晚晚看着那张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告诉萧衍,只是把画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首饰盒里。
从那以后,苏晚晚不再好奇念念的日记里写了什么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不管里面写了什么,都一定充满了对这个家的爱。
她把那张画展开又折起,折起又展开,指尖无意间触到画上那棵开花的树,竟觉出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念念写字时溢出的那点灵气,不知不觉也染在了纸上。苏晚晚怔了怔,随即弯了眼。原来这孩子连画画,都带着自己的温度。
念念七岁的时候,开始学着给苏晚晚和萧衍做礼物。
她手很巧,跟着苏晚晚学了一段时间的针线,就给萧衍做了一个剑穗。剑穗的编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用的线是她在集市上挑了半的深蓝色。
爹,送给你。
萧衍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剑穗,愣了好一会儿。
你编的?
嗯!编了好几次才成功的,前面的都拆了重来了。
萧衍把剑穗系在自己的剑上,系好之后端详了一下,郑重地点头: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爹很喜欢。
念念高胸笑了,转身又拿出了一个香囊给苏晚晚。
娘,这是我做的香囊,里面装的是你教我做干花。
苏晚晚接过香囊,紫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朵的桂花。针脚虽然还不太整齐,但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里面放了桂花和薰衣草,可以安神的。
苏晚晚把香囊挂在床头,低头闻了闻,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念念,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
偷偷学的。师娘教我的。
苏晚晚抱住她,在她脸上连亲了好几口。
我们念念怎么这么厉害啊。
念念被亲得咯咯笑,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萧衍那头也没闲着。他借着月光把剑穗又看了一遍,指腹摩挲着那几股歪歪的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明明是个粗糙的玩意儿,握在手里却比什么名剑都趁手。他抬眼望向母女俩,那点笑意,藏也藏不住。
萧衍看着她们母女俩,低头又看了看剑上系着的剑穗,嘴角浮起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晚上,苏晚晚发现萧衍躺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个剑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他把剑穗放回枕头边。
苏晚晚笑着躺在他身边,低声:她编了好几,每晚上都在房间里偷偷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夜间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里亮着灯。
苏晚晚转头看着他,你也没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在想,她怎么长这么快。
他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给自个儿听。苏晚晚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口平稳的心跳,忽然也有些鼻酸。是呀,那个当年还要人抱着哄才肯睡的团子,如今已经会编剑穗、缝香囊,会在深夜里为爹娘偷偷费心思了。时光这东西,从不等人,却也从不亏待用心过日子的人。
苏晚晚靠进他怀里,没有开口。
是啊,念念怎么长这么快。好像昨还是那个抱在怀里的婴儿,今就已经会给他们做礼物了。
她以后还会给我们做更多的礼物的。苏晚晚。
等我们老了,她还是会这么孝顺我们。
你对不对?
萧衍低头看她,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对,你什么都对。
苏晚晚笑了,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月光温柔,夜风轻拂。床头挂着的香囊散发着一阵又一阵清甜的香气,伴他们一夜好梦。
香囊里的薰衣草和桂花混在一处,气味不浓,却绵长。苏晚晚在将睡未睡间,恍惚又看见那张画——三个人手牵手,头顶一棵开满了花的树。她嘴角弯了弯,终于安心地沉入了梦乡。这样的夜,这样的家,原该一年一年,慢慢过下去的。
第二清晨,念念比谁都起得早。她蹑手蹑脚地溜进爹娘的屋里,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剑穗又往萧衍枕边推了推,又踮着脚把香囊往苏晚晚鼻尖下挪了挪,像是生怕他们睡过头忘了这份心意。苏晚晚其实早就醒了,却故意闭着眼装睡,听着女儿那点动作,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直到念念轻手轻脚退出去,她才悄悄睁开眼,正对上萧衍也刚睁开的目光。两人谁也没话,只隔着枕头,极轻地笑了。窗外光大亮,桂花树的影子斜斜铺进屋里,那枚剑穗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淡金——原是念念昨夜编它时,指尖的灵气不知不觉也缠了上去,竟把一股子暖意,留进了这粗粗拙拙的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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