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五岁那年秋,家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师娘托人带来的,师傅的身体近来不太好,想见见苏晚晚和她的一家。
苏晚晚看完信,沉默了很久。萧衍从她手里接过信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我回去一趟。苏晚晚。
我陪你。
不用,你在这里照看念念。
一起走。
苏晚晚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不容拒绝。
念念也要去？
她也该去见见师公。
苏晚晚想了想,点零头。
出门前一,念念翻出了自己最的那个包袱,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又偷偷往里面塞了两块桂花糕,是路上要给师公尝尝。苏晚晚瞧见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软,便由着她乱塞,只在旁边帮她把塞歪的衣角抚平。萧衍则默默把一路要用的东西备齐了,连念念爱啃的蜜饯都装了半袋。
念念听要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她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都在问东问西。
娘,师公是什么样的人？
师公啊……他是一个很严厉又很温柔的人。
严厉又温柔,那是怎样？
就是……他对你要求很严格,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好。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零头。
念念把严厉又温柔这五个字在心里琢磨了好几遍,还是想不明白这两种性子怎么能装在同一个人身上。她偷偷抬眼瞄了瞄走在前面的萧衍——她爹平时也不怎么笑,可每次她练剑回来,他都会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或许,严厉和温柔本来就不矛盾吧。姑娘似懂非懂地咂了咂嘴,把这个问题先搁在了心里。
一路上,苏晚晚给念念讲了很多自己时候在师门的事。讲她怎么学炼丹,怎么被师傅罚站,怎么偷偷往师傅的茶里加辣椒。
娘,你好调皮。
是啊,你娘时候可皮了。
萧衍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被苏晚晚瞪了一眼。
其实萧衍插的那句话是:她五岁就敢往师傅茶里加辣椒,胆子随你。苏晚晚一听,耳根都热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偏头躲开。念念在旁边听得咯咯直笑,觉得爹娘这样斗嘴比路上瞧的景致还有意思。萧衍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难得没再接话,只把马鞭轻轻一甩,催着车往前走。
到了师门,师娘早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苏晚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师娘,师傅他……
在里面呢,去看看他吧。
苏晚晚快步走了进去。师傅躺在床上,比她记忆中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算好。
看见苏晚晚,他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师傅。
这个就是你女儿？
念念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师公好,我叫萧念。
师傅看着念念,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好,好,这孩子灵气充沛,赋极好。晚晚,你教得不错。
苏晚晚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红。
师傅,您好好养病,等您好起来,亲自教她。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等不到那一了。
师傅,您别这种话。
师傅笑了笑,没有再接这句话,转而看向萧衍。
你子,我当初把晚晚交给你的时候,还怕你照顾不好她。现在看来,你做得很不错。
萧衍拱了拱手:多谢前辈当年成全。
什么成全不成全的。她喜欢你,我就算是想拦也拦不住。
师傅完,又看向念念,朝她招了招手。
念念走到床边,师傅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枚古朴的玉简。
这是师公给你的见面礼。里面记载了一些炼丹的心得,你好好学。
念念接过来,心翼翼地收好:谢谢师公。
念念捧着那枚玉简,舍不得撒手。她的手指无意间拂过玉简表面,玉简竟微微一亮,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像是在回应她身上的灵气。师傅在旁瞧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却只是捋了捋胡子,没多什么。念念只当是自己眼花了,把玉简心地贴身放好,回头看了一眼师傅,又乖乖地站回了苏晚晚身边。
好孩子。
那下午,苏晚晚陪着师傅了很久的话。师傅跟她讲了很多她时候的事,有些她自己都忘了,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第一次炸炉的时候,把老夫的胡子都燎没了。那会儿老夫真想揍你一顿。
苏晚晚笑出了眼泪。
可是啊,也是从那时候起,老夫就知道你是个炼丹的好苗子。你不怕失败,越挫越勇。这份心性,比什么都重要。
师傅,我记住了。
好,你出去吧,让我跟你丈夫几句话。
苏晚晚愣了一下,看了萧衍一眼,带着念念出去了。
萧衍在屋里待了一刻钟才出来,苏晚晚问他师傅了什么,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就是让我好好照顾你们母女俩。
苏晚晚知道没那么简单,但也没有追问。
她其实猜得到,师傅单独把萧衍留下,多半是交代了些什么后手——以师傅的性子,绝不会只一句照顾好她们就罢休。萧衍既不讲,她便不问,夫妻之间有些话,本就不必得太透。她只是悄悄记下了他出来时比进去时更沉静的眼神,心想,有他在,这趟回来路上的风,大约也不会太凉。
离别的时候,师傅握着苏晚晚的手,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以后不用常回来看我,过好你们的日子就校
师傅……
去吧,别哭哭啼啼的。老夫还没死呢。
苏晚晚擦了擦眼泪,用力点零头。
回程的路上,念念趴在萧衍怀里睡着了。苏晚晚靠着车窗,有些出神。
你师傅不会有事。萧衍忽然。
你怎么知道？
我答应过他,会照顾好你们母女。在那之前,他不会有事。
苏晚晚看着萧衍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温暖。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回头,但反握住了她的。
马车在夕阳中缓缓行驶,车轱辘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日后的某一,苏晚晚回想起这趟旅程,会觉得虽然带着淡淡的伤感,但更多的是温暖——能和师傅见最后一面,能让念念见到她敬爱的师公,这已经足够了。
车窗外,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偶有农人赶着牛从田埂上慢悠悠走过,吆喝声混着风送进车厢,听着教人安心。念念在萧衍怀里睡得正熟,手还攥着他的一角衣袖,像是怕他跑了。苏晚晚看着这一大一,又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轻轻靠上了他的肩。这一趟远行,去时是牵挂,回来时,却成了满满当当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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