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给她在归云堂后院收拾了一间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朝南的窗户光线很好。段锦书白帮忙打理药材,也方便每个月施针调理。她话不多,但做事认真细致,每一味药材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比阿苓还要细心。阿苓跟她相处得也很好,两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总有不完的话。
然而,随着段锦书住下来,归云堂的生活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来自上界的访客们仿佛约好了一般——秦怀远来过了,如烟来过了,陆棠来过了,段玉衡来过了——然后就没有新的人来了。
日子一过去,冬越来越深。
火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一层叠着一层。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的雪,像披了一层白色的厚斗篷。巷子里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窝在家里猫冬。屋檐下的冰棱越挂越长,像一排排透明的牙齿,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归云堂的病人也少了。太冷,大家都不爱出门,病痛的能忍就忍了,除非实在扛不住才来看。有时候一整都等不到一个病人,阿诚和阿苓就安安静静地在后院练基本功——辨识药材、研磨药粉、背诵丹方。
但归云堂的门一直开着。
开着门,人家心里就踏实。白衣女子是这样的,让他们知道,有事了随时能来,归云堂的门永远敞着。
于是那盏灯每傍晚准时亮起,在冬夜里像一粒温暖的火种,从远处看去,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萧衍还是每傍晚来。有时候来早了,她还没忙完,他就在门口的老槐树下坐着等。树下那把竹椅子已经被雪水浸得冰凉,椅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从不在意的,只用袖子随意地拂去上面的雪和霜,就坐下了。
街坊们看了都心疼。张婶第一个看不过去,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蒲团,垫在竹椅子上,好歹能隔一隔凉气。李木匠也不甘落后,翻出一件半新的旧棉袄,搭在椅背上,是万一刮风了能挡一挡。萧衍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什么,脸上也没太多表情。但后来街坊们注意到,他坐的时候会把蒲团垫上,刮风的时候会把棉袄披上。
阿苓有一忍不住问他:萧前辈,您每这么早就来等,不冷吗?
不冷。
那您不无聊吗?
不无聊。
阿苓还想追问,但被白衣女子拉住了:别问了,他就这个性子——你问他什么都是,能多一个字都算你今运气好。
阿苓嘟着嘴走开了,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位萧前辈对师父是真的好,好得让她一个姑娘都觉得感动。
段锦书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眉眼渐渐有了神采,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了健康的红润。最重要的是,她开始主动话了——不是那些客气而疏远的场面话,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想法。她会跟阿苓讨论今药材的味道,会跟阿诚争论哪种研磨方式更好,甚至会跟白衣女子开几句玩笑。
有一,她帮阿苓整理药材的时候,忽然了一句话,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不想回去了。
阿苓手一顿,差点把手里的药瓶子摔了:啊?回哪儿?
上界。段锦书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片干枯的草药叶子,目光追随着那叶子上的纹路,我想留在这里。
那就留下呗。阿苓理所当然地,把药瓶子稳稳地放回架子上,我师父人很好的,只要你想留,她不会赶你走的。你看我,我不就是赖着不走的吗?
段锦书没有话,但眼眶有些发红。
后来白衣女子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表态,只是:想留就留。等身体彻底好了再做决定也不迟。你的人生大事,不急着这几。
段锦书点零头。但她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又过了一些日子,到了年关。
火城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都在门上贴上了大红春联,崭新的红纸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空气中飘着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还有腊肉和酱鸭的味道,整个城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年味。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脸上糊着糖浆,笑声把冰雪都暖化了。
归云堂的门上也贴了一副春联。
那副春联跟街坊们家贴的不太一样——字是萧衍亲手写的。他的笔锋凌厉中带着沉稳,刚柔并济,自有一股不出的气韵在里面,跟街上卖的印刷春联截然不同。上联是丹炉映雪三千界,下联是剑胆归云八百春。横批只有两个字——。
街坊们看不懂这联里的深意,毕竟三千界八百春这些词对他们来太遥远了。但都觉得这字写得是真好看,围着品评了半。赵胖子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不妨碍他竖起大拇指一句。
白衣女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安安静静地笑了。
——两个字就够了。簇,此时,此人,都在这里了。没有比这更好的祝福了。
大年三十那晚上,归云堂关了半的门。白衣女子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八宝鸭,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摆了满满一桌子。她把阿苓、阿诚和段锦书都叫来一起吃。
萧衍破例喝了几杯酒,但没有醉——他一向不会让自己在她面前失态,哪怕只是一点点微醺。
阿苓吃得满嘴流油,阿诚虽然腼腆,但也难得放开了吃。段锦书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人和菜,露出了一个她从病后就没有过的、轻松而温暖的笑容。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和大人吆喝的声音。空中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黄的、紫的、金的,把火城的夜空照得五彩斑斓。
白衣女子端起酒杯,对着门外的夜空举了举:新的一年了。希望明年——大家都能好好的。
阿苓第一个响应,也举起杯子——她杯子里是茶——祝师父和萧前辈新年快乐,长命百岁,永远在一起!
这话得好。阿诚也举起了杯子,难得地主动开口,祝师父和萧前辈,岁岁平安。
段锦书笑了笑,举起杯子,轻声:谢谢你们。
萧衍没有举杯。他只是看着身边那个在灯火里眉眼温柔的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年夜饭后,白衣女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烟花。火城虽然是城,但新年的烟火还是很热闹的。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整座城都照亮了,也照亮了她脸上的笑容。
萧衍坐在她旁边,两把椅子挨得很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的火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个饶脸上。
他们在烟花声里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话。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欢笑声,但这个的角落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萧衍。
明年还会在这里吗?
后年呢?
也会。
一直都会?
他转过头看着她。烟火的光芒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像星星落在清澈的水面上。她的眼睛里有烟花,也有他。
只要你在,我就在。
她笑了,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烟花还在响,但她已经不想看了。
她听得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火城永远不会停息的钟声。
空中又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金色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一场温暖的光雨。
火城的夜很冷。
但靠在一起的人,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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