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半个时辰，日头偏了西，集上的人，反而比先前多了，孩子追着跑，老婆婆们挎着篮子讨价还价，空气里，全是油炸糕和糖炒栗子的香味，苏念不着急，她今，难得地，不想赶路，萧衍也不催，两个人，就这么，顺着人流，慢慢往街尾挪
集市的人越来越多，苏念和萧衍走到了街尾，人稍微少了一些，街尾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摆着一张旧桌，桌上铺着一块泛黄的布，布上写着几个字，算命问卦，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旧袍，头发花白，正在打盹，苏念，看到那个老头，脚步忽然停了，萧衍，看她
“怎么”
“那个算命的”
苏念注视着那个老头
“我好像见过”
萧衍，也看过去，老头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到苏念，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那种懒散，一下子没了，变得，清亮
“是你”
老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姑娘”
“我记得你”
苏念，愣了一下
“你记得我”
“记得”
老头，笑了，笑得有些深
“很久以前”
“在千湖城”
“也是集时
“你从我摊前走过”
“我给你算了一卦”
苏念，一下子想起来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刚到这个世界不久，在千湖城的集市上，确实遇到过一个算命先生，当时，那个先生，跟她了一句话
那时候，她刚来这个世界不久，举目无亲，连自己是谁，都常常恍惚，那个先生一句话，点破了她藏得最深的秘密，她当时又惊又怕，可先生只是笑，那句话，像颗定心丸，让她知道，自己不是疯了，也不是做梦，是真的不属于这里，却又实实在在地，活在了这里，从那以后，她再没跟人提过，自己是从别处来的，可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记在骨头里
“姑娘”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当时大吃一惊，但那个先生，只是笑了笑，
“但你的命在这里”
“很长”
她记得那句话，记了很多年，但后来，她修为越来越高，见过的大能越来越多，渐渐地，就把这个插曲，忘了，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
“是您”
苏念，声音有些意外
“您怎么在火城”
“算命的”
老头笑呵呵地
“走到哪儿算到哪儿”
“云游四方”
他的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她身边的萧衍，然后，他笑了，那种，看透了一切的笑
“姑娘”
“你这一世”
“命很好”
苏念，看着他，没话，心里，却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她这辈子，听过太多“命好”“命不好”的话，多半是客套，是敷衍，可这个老头的，不一样，他得，太准了，准得，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能，更紧地，握了握袖中，那块兔子玉佩
“您知道”
“我看得出来”
老头
“不是从卦上”
“是从你脸上”
“上次见你”
“你的眉眼之间”
“有一股气”
“那是不甘”
“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灵魂”
“在跟命运犟”
她那时候，确实在犟，犟着不肯认命，犟着要证明自己值得活着，犟着，哪怕全世界都当她是异类，她也要站住，那股气，推着她一路往上走，也推着她，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绝路，她以为，那是她的劲头，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一个迷路的人，不肯停下的，倔强
“但现在”
“那股气没了”
苏念，没有话
“不是消失”
老头补充
“是落了”
“落到了实处”
“姑娘”
“你现在”
“是真的在这个世界里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炼过丹，杀过敌，也，给萧衍，递过茶，摘过菜，它在这个世界里，做过的事，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件，是“不属于这里”的她做的，哪一件，是“就在这里”的她做的，也许，本来，就是同一个她，从千湖城那句话起，到今这棵桂花树下，她，就一直是她
苏念，心里有一种，不出的感觉，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萧衍，萧衍也看了看她，她，笑了
“谢谢您”
她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比寻常的卦钱多了一倍，放在了桌上，老头，看到那锭银子，笑了
“姑娘大方”
“不是大方”
苏念
“是值”
“您那一句话”
“值这个价”
她放银子的时候，手很稳，不是施舍，是还债，那一卦，欠了很多年，今，总算，还上了，她甚至有点，想多放一锭，又觉得，那样，反倒轻了那份郑重，有些东西，刚好，才对，多了，就变了味道
她转身，和萧衍一起，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那个老头，忽然在后面了一句
“姑娘”
“下次路过”
“如果我还在”
“再来坐坐”
“免费”
苏念没应声，只是又看了那老头一眼，看见他眼底，一点淡淡的、像是早知道了结局的明白，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是专门，来替你，把心里那点不清的东西，破的，破了，你才能，安心地，往前走
苏念，回头，笑了
“好”
回家的路上，苏念一直没有话，但眼神，很安静，萧衍，也没有问，只是在她身边，一起走，到了家门口，苏念忽然
“那个算命的”
“很神”
“是很神”
萧衍
“你怎么知道”
“因为”
萧衍，推开院门
“他的”
“都对”
苏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新种的桂花树，夕阳正好，照在嫩绿的叶子上，她，忽然觉得，那个老头得对，她的命，这一世，真的，很好
她伸手，摸了摸那嫩绿的叶，叶子颤了颤，像是也在应她，萧衍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她知道他在，也就够了，夜里，她把那只兔子玉佩，摘下来，放在枕边，闭上眼，听见院里风过树梢，听见萧衍平稳的呼吸，听见自己，很久没有过的，安心，她想，那个先生得对，这一世，她的命，是真的，很好
萧衍看着她站在树下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担心，她会走，会回到她来的那个地方去，现在看她，安心地，摸着一棵刚种下的树，他那些担心，竟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事了，他走过去，把一件外衣，轻轻搭在她肩上，，风大了，进屋吧，苏念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屋里走，脚下，踩着一地细碎的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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