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钟声敲响的时候，苏念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她动作利落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授课堂——刚才课上她得太多，再待下去，那个长老不定还要追着她问东问西。
但她的计划落空了。
那位女弟子——你等一下。
年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苏念的耳朵里。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您叫我吗的茫然表情。
年松鹤站在高台上，双手背在身后，正看着她。
过来。
苏念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把东西塞给旁边的陆棠，低声了一句你先回去，然后朝高台走了过去。
陆棠抱着苏念的东西，站在原地，紧张地看着苏念的背影。她旁边，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角落里，看似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但耳朵明显竖着。
苏念走到高台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长老有何吩咐？
年松鹤没有立刻话。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弟子——二十岁左右，筑基初期修为，穿一身崭新的青色宗门服饰，看起来普普通通，跟其他新弟子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普通。
你叫苏念？
你刚才的那个——用丹诀引导灵气循环的手法——是跟谁学的？
苏念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案。
回长老的话，弟子是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
古籍？什么样的古籍？
没有封面，也没有书名。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大概是哪位前辈留下来的手记吧。弟子在火城的旧书摊上偶然买到的，买回来之后发现里面记录的是一些炼丹的杂记，就随便翻着看了看。
年松鹤微微皱眉。
旧书摊？
你没有师承？
没樱弟子自幼散修，没有拜过师父。
年松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苏念的表情非常坦然——她前世活了千年，对着一群老怪物撒谎的经历比吃饭还多，应付一个金丹期的长老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那本古籍——还在吗？
搬家的时候弄丢了。苏念面不改色地。
年松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不相信。什么古籍会在搬家的时候刚好弄丢？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他也没有证据她在撒谎。
年松鹤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角度问道：你刚才的那个手法，你实际操作过吗？
苏念犹豫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危险。如果实际操作过，那他肯定会追问她是在什么条件下操作的、结果如何。如果没有操作过，那她刚才能在课堂上那么准确地描述出来，就显得更可疑了。
她选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试过一次，失败了。
年松鹤的表情微微一松，像是听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失败是正常的。这种手法需要非常精准的灵力控制，别你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就是老夫，也不敢保证次次都能成功。
苏念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表情。
多谢长老指点。
年松鹤又看了她几眼，最终摆了摆手。
行了，你走吧。
苏念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授课堂。
直到走出大殿门口，她才松了一口气。
好险。
差点就露馅了。
她走出授课堂的时候，发现陆棠还在门口等她，手里抱着她的东西。
苏姐姐！长老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随便问了几句话。
那就好那就好——我刚才紧张死了——陆棠拍着胸口，你不知道，长老叫你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
苏念笑了一下，接过自己的东西。
走吧，回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竹林间的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晃动的光影。空气里带着竹子的清香，偶尔有几只灵雀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苏念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
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正走在她身后不远处，步伐不紧不慢，看到她回头，他也没躲闪目光，而是光明正大地跟她对视了一眼。
苏念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心里知道——他肯定听到了什么。
—
回到院子里之后，陆棠去厨房张罗午饭了。苏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着那本「丹道入门」，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没过多久，萧衍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然后他在苏念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萧衍开口了。
你是不是又没控制住？
苏念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萧衍正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微妙意味。
苏念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无辜的语气道：
我尽量了。
萧衍：
他看着苏念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就是在上课的时候把长老震住了？
他问的问题太简单了，我一时没忍住。
你的那个手法——是真的？
真的。但是我真的只试过一次。
结果？
炉子炸了。苏念面不改色地，所以我失败了。
萧衍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
那你那本古籍呢？
当然是编的。
萧衍：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石桌上苏念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知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微微挑一下吗？
苏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眉。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被诈了。
她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萧衍。
你胡的吧？
萧衍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精明得多。
她以前一直觉得萧衍只是一个不爱话的闷葫芦。但这一路上，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哪里是闷葫芦，他分明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而已。
行了。苏念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我去看陆棠做饭做得怎么样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
她回过头，看着还坐在石凳上的萧衍。
你那个筑基初期——为什么才筑基初期？
萧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
苏念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光芒——像是在我知道你在装，但我不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萧衍沉默了几息，然后放下茶杯。
因为——他慢悠悠地，我尽量了。
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人——居然用她的话来堵她。
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厨房。
身后，萧衍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凉茶，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阳光洒在石桌上，照在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凉茶上。
一片竹叶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萧衍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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