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一夜没怎么睡好。
不是因为激动——以她的定力，去宗门这种事还不至于让她失眠。真正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是她脑子里一直在转的一个念头：宗门里到底有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前世的记忆大部分是清晰的，但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上炼丹这条路的。她记得九次渡劫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每一炉丹药的配方，记得每一场战斗的每一个走位——但她的不见了。
她是怎么开始炼丹的？她的师父是谁？她为什么会对丹道有那样近乎偏执的追求？
这些问题，她以前从来没有深想过。前世的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资聪颖、无师自通——但现在回想起来，这根本不通。一个没有任何师承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两百年内达到九劫丹圣的境界？丹道不是剑道，可以靠赋硬劈出一条路来——丹道需要传承，需要积累，需要一个体系。
但她没有那些。她的丹术像是生的，像是刻在灵魂里的。
这本身就不正常。
而这件事——在火城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苏家那种连丹炉都没见过几个的家族，不可能给她任何线索。只有宗门里，才有可能找到与她前世有关的蛛丝马迹。
苏念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色。
快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不去也得去。
第二一早，苏念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推开了房门。
萧衍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正在往一个布袋里装东西——干粮、水壶、火折子、一袋盐。看到苏念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没睡好？
看得出来？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苏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到石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还是粥，还是鸡蛋，还是咸菜。苏念看着这熟悉的搭配，忽然觉得如果以后早上起来看不到这两样东西，她可能还会不习惯。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我想好了。去。
萧衍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零头，继续往布袋里装东西。
我昨晚想了一夜。苏念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我有一些事情——必须去宗门才能查清楚。
什么事？
苏念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前世的事——不是不信任，而是这件事太过离奇。一个废灵根的苏家庶女，自己前世是九劫丹圣——换谁听了都会觉得她疯了。
但萧衍不一样。
她知道萧衍不一样。从那夜里他站在她身前挡住红袍修士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赘婿。他有秘密，她也有秘密。两个人都有不想的事，但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不问。
可是这一次——苏念觉得她应该一点点。
我有些事情记不清了。她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法，很重要的事。我觉得宗门里可能有线索。
萧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等她下去。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粥，含糊地补了一句：跟我的过去有关。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手里的动作。
那就一起去。
你不问是什么事？
你想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萧衍把布袋的口扎紧，放在石凳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想的事，我不问。
苏念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
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但萧衍听到了。
他没有什么，只是在石凳上坐下来，也端起自己的粥碗，安静地喝了一口。
我打听过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青木宗的报名点在城东的演武场，后是最后一。明走的话，还能先去苏家一趟。
苏念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想去苏家？
你嘴上不，但心里肯定有事没处理完。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走之前去一趟吧。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院子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远处街上的喧哗声。
过了一会儿，苏念忽然开口了。
萧衍。
你觉得青木宗——会收我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吗？
萧衍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来历不明——你是火城苏家的人。他，而且——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你筑基中期的修为，在火城已经算不错的了。
苏念被他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也是。
筑基中期在地方确实算得上是了——虽然她自己知道，这个的分量在她九劫丹圣的修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一个十八岁的筑基中期修士，已经足够引起宗门的兴趣了。
至于萧衍——
苏念看了他一眼。他修为看起来是练气期，以宗门招生的标准来看，可能连初试都过不了。
她皱了皱眉。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修为——苏念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让她看不懂的深意。
我有我的办法。
苏念看着他，心里那个这个人肯定有问题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他得对——他想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阳光越来越亮，桂花树的影子越来越短。这个住了两个月的院子里的一切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墙角那棵被她溢出的灵气催疯聊桂花树，石桌上被萧衍的剑气削掉了一角的桌沿，厨房门口她第一次炸灶台时留下的黑色痕迹。
她看着这些痕迹，心里生出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要走了啊。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走回来的时候看到萧衍正在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
就带这些？
够了。
苏念看了看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她从苏家带出来的几件衣服、一个丹炉、几本旧书——再看看萧衍那个扁扁的包袱，觉得这两个饶差距也太大了。
你的剑呢？
在这。萧衍拍了拍靠在墙边那柄用破布裹着的黑铁剑。
苏念看了看那柄剑，又看了看萧衍。
你就打算带着这柄剑跟我去宗门？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什么？萧衍挑了挑眉，一个连灵力都聚不起来的废物赘婿，带着一柄破剑——谁会注意？
苏念被他得噎了一下。
因为他的居然很有道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校那——明走。
苏念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棵桂花树。风穿过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花瓣无声地落在她肩上。
她抬手接住了一片落在面前的桂花，放在掌心里看了两息。
然后她轻轻握住了那片花瓣。
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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