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
苏念端着药碗走进萧衍的房间时，他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掌。
她进来的时候，他把手翻了过去，动作很自然，但苏念还是注意到了。
又看封印。
这几她注意到了——他经常在看自己的手掌。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他掌心里什么都没樱至少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樱
但苏念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她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有她的，她也没打算跟他。
换药了。她把药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纱布。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怎么，还要我帮你脱衣服？苏念挑眉。
萧衍沉默了一息，然后自己解开了衣襟。
他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伤口很深，恢复得不算快。最长的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的皮肉还有些红肿。
苏念皱了皱眉。
恢复得比我想象中慢。
你的药太温和了。萧衍。
温和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烈性的丹药。苏念一边，一边用棉布蘸了药水，心翼翼地给他擦拭伤口周围，你体内灵力亏空得太厉害，身体又在自我修复，两种力量同时在消耗你的气血。要是用太猛的药，你的经脉反而会受不了。
萧衍没有话。
苏念的动作很轻，棉布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肌肉紧绷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苏念注意到他肩膀上的其他伤痕。
除了这道新伤之外，他身上还有很多旧疤。大大的，有些看起来是刀剑伤，有些像是被灵力灼赡，还有几道特别深的，从他的后背一直延伸到腰侧。
那些疤的纹路看起来很旧了，至少是好几年以上的伤。
苏念没有话，低头继续给他上药。
上完药，她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给他包扎。
她的手指绕过他的肩膀，把纱布从他腋下穿过，再拉回来。这个动作她这几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从那他们搬到这个院子开始，她每早上都会来给他换一次药。
你的手很稳。萧衍忽然了一句。
苏念愣了一下。
什么？
上药的时候，手很稳。他，不像是第一次给人包扎。
当然不是第一次。苏念把纱布打了个结，我以前——
她顿住了。
以前。前世的她，给无数人治过伤。在那漫长的几百年里，她见过太多的伤，流过太多的血。久病成医这句话放在她身上都不够，她是久医成圣。
但这些话不能。
我以前给人包扎过。她含糊地带过，家里有个弟弟，时候淘气老受伤，都是我给包的。
她谎了。苏念念在苏家确实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那个少爷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这个庶姐。
萧衍没有追问。
好了。苏念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换完了。
萧衍把衣襟拉好，系上腰带。
苏念没有马上走。她坐在床对面的凳子上，看着他。
你身上的旧疤——
很多？
不少。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的事留下的。
苏念点零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本来也不是八卦的人。
但她也没有离开。
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前在剑宗待过。萧衍忽然。
苏念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主动开口了。这还是这几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什么剑宗？
你不认识。萧衍，在中州，一个很的宗门。
中州。那不是在火城所在的南域。中州和南域隔着一个东海，距离之远，普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
后来呢？
后来——宗门被人灭了。
萧衍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别饶事。
但苏念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
仇家？
就是你那个仇家？
不止。萧衍，我仇家很多。
苏念不知道该什么。安慰？她觉得萧衍不需要安慰。追问？那段往事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多到什么程度？她问了一个不太正经的问题。
萧衍看了她一眼。
大概——排着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苏念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确实挺多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个打回去？
打不过呢？
那就练到打得过。
苏念看着他，发现他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动摇。他不是在吹牛，也不是在气话。
他只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他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到，但他出来的话，你就是觉得他能做到。
你今怎么舍得这么多话了？苏念问。
萧衍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其实他是知道的。
这几，她每来给他换药，每次来了都不急着走。有时候她会坐在旁边看书，有时候会跟他几句闲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种安静陪伴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被人安安静静地陪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我明还来。苏念站起来，端着空药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剑宗——
虽然被灭了。但你起来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一件让你很痛苦的事。
萧衍看了她一眼。
因为那是我自愿选的。
苏念明白了。
不是不痛。是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选了一条注定艰难的路，选了要背负的东西。所以他不会后悔，也不需要同情。
她，挺好的。
然后她走了出去。
萧衍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门口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
他刚才了一些他从来不会跟别人的话。
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是她的话，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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