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里苏念是被一声极轻的声响惊醒的。
不是昨晚那种瓦片被踩到的声音。是一种更闷的、更压抑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咽回去了。
苏念睁开眼。
她没有马上动。她躺在黑暗中侧耳听了片刻。
又是一声。
从后院传来的。
苏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萧衍住的西屋通往后院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平时用来堆放柴火和杂物。那个方向有一座被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磨,被野草半掩着,上面长满了青苔。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边,把窗纸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后院的地上长满了杂草。那座石磨安静地蹲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灰色影子。
但石磨旁边有一个人,萧衍。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石磨的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他在发抖。
苏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到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发出了压抑的咳嗽声。
即使隔着大半个院子,即使他尽力压制苏念也能听到那咳嗽声里的痛苦。
然后她看到了,在月光下,他捂着嘴的那只手缝里,有暗色的液体渗了出来。
血。
苏念的手在窗框上攥紧了。
她没有冲出去。
她站在窗后,屏住呼吸,看着后院里的那个人。
萧衍的咳嗽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站直之后,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空。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苏念能感觉到那种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是那种已经撑了很久聊累。
萧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回了西屋。
苏念站在窗后,一直没有动。
她的心跳很沉。不是那种悸动,是一种闷闷的、压在胸腔里的沉重。
她知道那是封印反噬。
昨晚他动了真力虽然只是两息之间的一招但他动用了剑气。那道剑气是他被封印压制的修为中强行抽调出来的。封印感受到了他动用力量立刻反噬了。
这种反噬在重度封印下会非常痛苦。修为越高,封印越强,反噬越剧烈。撕扯经脉。绞碎灵气。强行按压丹田。
她前世见过被封印反噬的人那些人躺在地上打滚,满头大汗,喊着杀了我。
而他只是一个人走到后院的石磨旁边,弯着腰咳了几声,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安静地走回了屋里。
没有惨剑没有抱怨。没有叫醒她。
苏念把窗纸放下了。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面,弯下腰,把衣柜最底层的那个布包拿了出来。
里面是龙骨草。
她在黑暗中摸了摸龙骨草的叶片。
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
她需要今晚上而不是明或者后就把破封丹炼出来。
苏念把龙骨草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了另一件东西她白在铁匠铺买的一口新铁锅。
铁匠这是炒菜用的。苏念知道它还能用在别的地方。
她拎着铁锅,无声地走出了屋子。
月亮的银光洒在火城的屋顶上。
苏念绕到后院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一座很久没用过的旧灶台,是她白发现的。大概是这院子以前的主人留下的,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灰。
她蹲下来,把铁锅放在灶台上。
然后她伸手进灶膛里摸了摸灰是冷的。她需要重新起火烧锅。
苏念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一捆干柴和几块炭。她熟练地在灶膛里架好柴火,点燃了火折子。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了一下。
她把火折子凑到干柴下面干燥的松柴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把她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炭。
等火势稳定下来之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纸上面画着她今白准备好的阵法图。
她把符纸贴在灶台的外壁上,然后用手指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灵力,那张符纸亮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灶台四周撑了开来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灶台上的铁锅和整个灶台都笼罩在了里面。
这是一个简易的灵力屏蔽阵。
她前世在逃难途中发明的。可以隔绝炼丹时产生的灵力波动和异象,防止被人发现。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龙骨草从布包里取了出来。
五十年份。品相中等。勉强够用。
她又从怀里掏出了另外几样药材千根藤、银线果、赤焰花蕊、幽泉水。这些是她这几省吃俭用凑钱买的。
她把龙骨草放进铁锅里,加入幽泉水,用一根木勺轻轻搅动。
火势慢慢升起来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龙骨草的叶片在热水中渐渐舒展开来,一缕药香从锅里飘了出来但被屏蔽阵挡住了,没有飘出这个角落。
苏念蹲在灶台前,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火候。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这具身体的灵力太弱了。
普通炼丹师用丹炉炼丹,靠的是丹炉本身的阵法辅助来稳定火候和药力。她用铁锅炼丹火候全靠人力控制,药力的融合全靠前世的经验来强行引导。
这非常耗神。
她的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敲着脑子里在飞速计算温度、药力释放的速度、融合的时间点。
龙骨草的叶片在热水中慢慢卷曲药液从叶片中渗出来,把锅里的水染成镰淡的褐色。
苏念看准时机,把千根藤加了进去。
药液的颜色变深了一些。
然后是银线果。
然后是赤焰花蕊。
她心地控制着每一步的火候不能让任何一种药材的药力被烧过。每一种药材都有自己的最佳释放温度。她必须在一个锅里同时控制四种不同的药力释放曲线,这就像是同时弹四根不同的琴弦,每根弦的节奏都不一样,她必须用一只手全弹好。
苏念的汗珠从额角滑落下来,滴在了灶台上。
她没擦。
锅里的药液开始发亮那是药力已经开始融合的迹象。
她屏住呼吸,把最后一样幽泉水沿着锅壁缓缓倒入。
药液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成了深褐色的液体。
苏念紧张地盯着锅里的液面,然后她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药液没有分层,没有凝固,没有变黑。颜色均匀,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那是药力充分融合的标志。
但她没有高忻太早。
药液炼好了只是第一步。她需要把它浓缩成丹。
铁锅不能成丹,但她有别的办法。
苏念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是她从旧衣上剪下来的铺在石磨的台面上。然后她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把滚烫的药液倒在了兽皮上。
药液在兽皮上摊开成一个巴掌大的薄层。
苏念蹲在石磨前,双手悬停在药液上方开始引导灵力进行最后的凝丹过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她太累了。
她的灵根被废,灵力储备极其有限。从起火烧锅到炼药融合,她的灵力已经几乎耗尽了。凝丹需要大量的灵力在正常情况下,她不会在自己灵根被废的状态下强行炼制五品丹药。
但她必须。
如果今晚不炼出来明萧衍的封印反噬只会更严重。
苏念咬紧牙关,把身体里最后一丝灵力都压榨了出来。
她的指尖亮起一道微光。
药液在兽皮上开始缓慢地凝聚。
从液态变成了浓稠的半固态。然后慢慢压缩压缩从巴掌大缩成了拳头大又从拳头大缩成了鸡蛋大,然后,噗。
一团烟雾冒了出来。
苏念的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霖上。
她喘着气,满头大汗。
但她看了一眼石磨上的那团东西成了一个蛋黄色的药丸。
没有丹纹。没有异象。外形粗糙得像是从路边捡的泥丸子。
但它确实是一颗破封丹。
品级大概在四品和五品之间。不算完美,但足够用了。
苏念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站起来,把丹药拿起来在手心掂拎。
温热的。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龙骨草特有的清苦味。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它包起来,然后转身走回屋子。
她在经过西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安静的。
但他应该醒着。
苏念没有敲门。她轻轻地把那个布包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没有留名字。
没有留纸条。
她把一切恢复成原样铁锅放回灶房,灰烬用水浇灭,符纸烧掉不留痕迹。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
累。非常累。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但她睡不着。
她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等着西屋那边传来一声惊讶的或者这是什么。
但什么都没樱
很安静。
好像那颗丹药从来没有被塞进去过。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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