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对，准确地，是被头顶的鸟叫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空。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飘过，一只麻雀正蹲在残缺的房梁上歪头看她。
她盯着麻雀看了三秒，麻雀也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它一抖翅膀，飞走了。
苏念坐起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这才彻底想起来——昨晚她把婚房的房顶掀了。碎瓦片散了一地，被褥上落了一层灰，红色的喜烛早就灭了，只剩两截蜡头歪在烛台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地上那床铺盖叠得整整齐齐，萧衍已经起来了。
苏念揉了揉太阳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嫩，看不出半点修为。但她知道这双手昨晚干了好大一桩事。
「不行，今得收敛。」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铜盆前洗漱，水凉了，她下意识想掐个火诀热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算了，万一把盆炸了。
冷水就冷水吧。
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眼，院子不大，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石缝里长了几株野草。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隔壁在做早饭。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的阵仗。
三个人。隔壁王大娘、对面街的张屠户，还有巷口卖豆腐的刘婶。三个人排排站，仰着脖子往她家房顶上看。
萧衍正站在房顶上。没错，他站在残破的瓦片中间，一手扶着一根新木条，正在往窟窿上盖。脚下踩得稳稳当当，身上那件旧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低头看了苏念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男人一大早就起来修房了。」王大娘转过来，一脸意味深长，「两口昨晚闹得挺厉害啊？」
苏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王大娘挤了挤眼，「新婚嘛，年轻人火气大。」
张屠户在旁边哈哈笑：「我昨晚还以为打雷了，从被窝里蹦起来，提着刀就要往外冲——结果听见你家相公是在练功。练功能把房顶练没了？我姑娘，你这是练的什么功？」
苏念嘴角抽了一下：「就……普通的功法。」
「普通功法能把房子拆了？」刘婶插嘴，嗓门不，「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
苏念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出一个温婉无害的笑容：「可能是我体质特殊，丹田不稳，一不心就……嗯。」
「丹田不稳？」王大娘同情地点零头，「那也是可怜。你一个庶女，本来灵根就不好，嫁了人还要遭这种罪。」
苏念笑容不变：「是啊，我确实挺弱的。」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的弱，和你们理解的弱，大概不太一样。
房顶上传来敲打声。萧衍蹲在梁上，一手拿钉子，一手拿锤子，当当当地把木条钉上去。动作不紧不慢，表情平静得像在修自家篱笆。
「你相公倒是能干。」刘婶评价道，「人长得也俊，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苏念问。
「可惜是个废物呗。」刘婶压低声音，「火城谁不知道？外地来的，连灵气都聚不起来，比你还不济。你俩这可真是——」
「绝配。」王大娘接话。
苏念笑了笑：「配挺好的。」
她抬头看了房顶上的萧衍一眼。他正好也在低头看她，目光对上，他微微一怔，随即移开了。
苏念心想：这人耳朵挺好使，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她转身回屋。路过房檐下的时候，上面掉下来一片碎瓦，她下意识侧了一下身，恰好避开。动作很自然，像是低头系了个鞋带。
萧衍在上面停了一下。
「苏姐。」
「嗯？」
「今想吃什么？」
苏念一愣：「随便。」
「那就煮粥。」他，「米在灶台边的缸里。」
完继续钉瓦片。
苏念走进灶房。灶台是土砌的，架着一口铁锅，旁边的米缸半满，还有一把青菜。她挽起袖子，蹲下来生火。
生火——这件事她真的不太擅长。
前世她一个丹圣，生火用的是异火。五指一动，紫焰凭空而起，温度随心控制，炼丹炼器一应俱全。现在让她用打火石和木柴——她蹲在灶台前打了七八下，火星子溅了几朵，愣是没点着。
她深吸一口气。
要不，偷偷用一缕修为……
不校昨晚的教训还热乎着呢。房顶还没修好，再把灶房炸了，萧衍估计真要跟她翻脸了。
她又蹲着打了半，终于把火点着了。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想：我堂堂九劫丹圣，被一灶台烟熏哭了，出去谁能信？
粥煮上了，她靠墙站着，闭上眼，开始暗暗运转体内的灵力。
心翼翼。这次她不敢再用力了。
她把神魂中的灵力调出来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一丝，慢悠悠地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周。丹田里的反应很轻微，像是一潭死水里终于落了一滴雨。能感觉到经脉在微微发胀——不是排斥，是太久没用，生疏了。
她耐着性子，一点点引导。把那丝灵力绕了几圈，让它融进丹田里。
成功了。这回没炸。
苏念松了口气。她正准备再试一轮，忽然鼻子里闻到了一股焦味。
睁开眼——粥糊了。
「……」她赶紧冲过去把锅端下来，锅底黑了一层，粥上面浮着一层焦皮。
她拿着锅铲搅了搅，沉默了片刻，决定就这么端出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萧衍修好了房顶，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进来，看见桌上那碗糊粥，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表情。
「我来炒个菜。」他。
他系上围裙，从灶台上拿了一根萝卜，刀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削皮、切片、下锅——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半辈子饭。
苏念坐在桌前，托着腮看他。心想：这人修房、做饭样样在行，就是没有修为。但凡有点灵力，他大概也是个厉害角色吧。
「菜好了。」他把一盘清炒萝卜丝端上桌，又给她盛了一碗粥，「吃吧。」
「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不话，气氛居然也不尴尬。
吃到一半，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苏念念！」
来人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横劲儿。苏念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婆子叉腰站在院子里，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婆子扫了一眼破旧的院子和桌上寒酸的饭菜，嘴角往下一撇，全是嫌弃：「啧啧，瞧瞧这过的什么日子。嫁了个废物，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苏念认出来了。这是苏家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声音软绵绵的：「李嬷嬷，你怎么来了？」
「夫人让我来看看你死没死。」李嬷嬷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估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倒是活得挺好。夫人了，既然你已经嫁出去了，苏家就不养闲人了。以后每个月给你五十文钱，够你买米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五十文？苏念差点没忍住笑。五十文在苏家还不够嫡姐买一盒胭脂。
「知道了。」她低头，做出一幅乖巧的模样，「多谢夫人恩典。」
李嬷嬷哼了一声：「还有，夫人吩咐了，过几府上有宴，嫡姐点名要你去。到时候穿得体面点，别给苏家丢人。」
「是。」
李嬷嬷又打量了一眼破院子，摇了摇头，带着丫鬟扭身走了。走之前还在嘀咕：「两个废物凑一块儿，真是老爷不长眼……」
院门被关上。
苏念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缕极淡的灵气在流转。刚才李嬷嬷骂萧衍废物的时候，她心里冒了一股火，差点没收住。
她赶紧把灵气掐灭。
萧衍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抬头看她：「那个婆子话不好听。」
「嗯。」
「你生气吗？」
「有点。」苏念诚实地。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想了想，重新坐下来，端起粥碗：「忍。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修为不太稳。等我稳了再。」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头收拾碗筷，没再什么。
苏念不知道的是——就在李嬷嬷踢开院门的那一刻，萧衍的手已经搭上了桌上的筷子。如果李嬷嬷敢动手，她会发现自己飞出去的比声音还快。
但他没。
她也没看见。
苏念喝完糊粥，心想今也不错。房顶修好了，火没炸，人没揍。进步很大。
——虽然明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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