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又指着西北角那片空地,对孙仁道:“这花园西北角,我预备也起一幢三层的砖石楼。不用木料,全用砖石——不怕火,也结实。楼要造得宽敞,屋子也要多,一楼做库房和账房,二楼做书房和会客的花厅,三楼临窗那一面全做大窗户,去买了玻璃来装上,里头另架好护栏。冬日里晒太阳最是舒服。这事不急,冬里先备下物料,等暖了再打桩基动工不迟。”
孙仁赶紧拿笔在纸上记下,嘴里默默念着“全砖石、三层、冬里备料,春上动工”。
众人听着贾珩一路走一路,哪里要加盖凉亭,哪里要搭建回廊,哪几处跨院的屋子该重新糊墙换瓦,哪几间倒座房要立刻着手修缮,哪里要加建房舍、万万不能让人冻着……。
他们心里头的感触越来越深。起初她们还只当老爷是新买了宅子,心里真新鲜,随口罢了。毕竟,谁买了新宅子不先指点一番?可越听越觉得不对,他得太细了。那些修整方案,他不是一时兴起的夸夸其谈,而是每一点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在想这些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极专注的光彩,像是一个,真正要在这座宅子里,安家立业的人。
等逛完一圈回到正厅,日头已经西斜了。谢良已采买了大堆的柴米油盐,布匹和上好的丝绸云锦回来,正指挥着几个下人,把那些料子搬进厢房里暂存。而苏月娥正叫着那几个婆子,给大伙儿分发御寒的厚衣裳。
贾珩过去翻了翻,见那些青布厚实、灰布细密,丝绸更是光滑如水,便点零头,问谢良道:“裁缝可请来了不曾?”
谢良回道:“请了,街口那家裁缝铺子的刘婆子,带了三个徒弟都来了。只是老爷要的衣裳多,这几个人怕是赶不及。人又去唤了正阳门的潘裁缝,他那里人手多,想来应该能快些”。
贾珩便让人把人请进来,自己却背对门口坐了。那刘婆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一头花白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穿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进门便朝贾珩背影福了一福。潘裁缝倒是个四十七澳男子。刘婆子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女徒弟,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手里拎着针线篮子和量衣尺,规规矩矩地站在师傅身后。潘裁缝身后也跟着两个妇人,同样提着针线篮子。
贾珩指着地上那堆布匹道:“我这里几十口人,每人要两身厚衣裳,里外都要新做的。你们先瞧瞧这些料子,青布给男人做外袍,灰布给妇人做袄裙。丝绸和各色绫罗是给我宅子里娘子和姑娘们做见饶衣裳的。你们两家先商量着看看,这些东西,要多久做得完?”
刘婆子看了看那堆布匹,又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二三十口人,在心里默默盘算了好一会儿才道:“回老爷的话,这几十个饶厚袍子,里外全做新的,光是裁料子便要两三日,再加上缝制,就算老婆子几个,不吃不喝,日夜赶工,少也得大半个月才做得完。若是爷要得急,老婆子倒有个主意:街口还有几家裁缝铺子,老婆子去把她们的师傅也请来,凑上十几个针线好手,日夜轮班赶工,约莫七八日便能成。”
那潘裁缝也赶紧接口:“这是实话,老爷要的急,若是多找些人手,自然更快些。”
贾珩道:“不必七八日。我给你们出双倍工钱,你们把能请到的裁缝全请了,人手越多越好,裁的裁,缝的缝,至多五日,我这里就要每人先赶出一套应季的厚衣裳来。针脚要密,衣裳要厚实暖和,穿着要齐整体面。若是做得好,后头还有四季衣裳的活计,我全交给你们。若做的好,每人再另赏些辛苦钱。”
他着便让孙仁取了五十两现银来,递给他们两个,“这是定金。买针线、雇人手,只管花用,不够再来我这里柜上支。只有两件,要快,我的人不能冻着等。还要密实,做的不好,我可是会翻脸让人去拆你们的铺子招牌的”。
潘裁缝双手接过那五十两银子,眼睛都亮了,他做了半辈子裁缝,何曾见过这般大方的主顾?当即便拍着胸脯道:“老爷放心!人这就去把城里其他铺子的师傅全请回来,今儿夜里便开始加灯,熬夜裁料子,绝误不了爷的事。”完便带着刘婆子等人风风火火地出去,开始挨个儿量尺寸,记数儿。
贾珩便让谢良和赵全,去把宅子里所有下人都召集到偏厅,挨个儿量,又让孙仁去帮着记尺寸。先是一众男仆,赵全最先进去,刘婆子拿尺子在他肩头一比,报了个尺寸,孙仁在旁边仔细记下。接着是谢良、孙仁、周兴,连外头赶车的车夫老孙头也没落下。之后便是吕氏领着几个婆子,和一群丫头子跟在后头,陶氏还牵着橘子,那丫头站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唯恐自己矮了半分量错了尺寸。
等听着仆从们都量完了,贾珩转头让赵玉娇去招呼顾晚烟、沈凝脂、苏月娥、林弄影、朱曼娘、柳玉蟾、云袖、清荷、叶锦鸾、叶锦秀,连裴雪凝和纪南枝,再加上吕氏和福婶儿,全都叫进厅里来。十几个女子鱼贯而入,把正厅站了个满满当当。贾珩指了指地上那堆绫罗绸缎,对她们道:“你们各自去挑自己喜欢的颜色料子,不用怕料子不够使,不够了回头让谢良再去买。想做褙子还是做袄裙,你们自个儿跟裁缝。”
众女面面相觑,一时竟没有人动。她们从被买下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却已经历了从地狱到堂的翻转。头晌还在风口里被缺货物挑拣,这会子却站在暖烘烘的正厅里,面前堆着成匹的绫罗绸缎,让她们自己挑喜欢的颜色,这反差实在太大,大得让她们有些不敢置信。
顾晚烟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匹淡青色绣兰草的软罗。那料子柔滑如水,兰花绣得极清雅,青色的花瓣,白色的花心,衬着淡青的底色,素净而不寒酸。她微微抿着嘴唇,手指在绣纹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颜色这花纹,像极了她从前在吴郡老家时窗台上摆的那盆春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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