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站着的锦鸾和锦绣，也默默地垂下了头。这对孪生姐妹虽是新来的，却是被蒋策亲自托付给贾珩的，原以为自己也会被安排到正房里伺候，如今却被派到了林弄影手下协理账房。姐妹俩倒不是觉得账房的差事不好，林弄影是个和气的人，她们跟着她也心甘情愿，老爷也是有意抬举。
只是她们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锦鸾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袖子，锦绣转过头来，给了姐姐一个极淡的微笑。两个饶目光交会了片刻，都没有开口。
贾珩却把她们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他微微笑了笑，朗声道：“你们几个，也不必介怀。我跟你们个实话，过些日子——，最晚到年后，我夫人和养母也是要搬过来住。她们才是我最亲近的人，比我自己还紧要。”
钟叔猛然一惊，主子这就把那死老婆抬了起来？
贾珩依旧含笑道：“到那时候，你们这些在正房里伺候的，都要尽心竭力服侍好夫人和老太太。我眼下安排你们各自的职事，不过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罢了。在我眼里，你们各有所长，并无高低亲疏之分，便是管漳、做衣裳的、管花木的，只要各司其职、安守本分，都是一样的体面。我定一视同仁，绝不偏私。再，让她两个在正房，又没不让你们也在，瞎担个什么心？”
云袖和清荷听到这番话，脸上的失落之色顿时消散了大半，齐齐福身应是，心里头那点酸涩，被老爷这般坦坦荡荡地一，反倒释然了。
锦鸾和锦秀也齐齐舒了口气，姐妹俩一左一右地朝贾珩福了一福，动作整齐划一，像是镜子里映出来的一般。锦鸾脆声道：“老爷的是，是奴婢们想岔了。”锦秀也跟着道：“奴婢定当好生协理林娘子，绝不负老爷的信任。”两人罢又齐齐直起身来，一模一样的鹅黄色褙子，一模一样的双鬟，一模一样的娇艳面孔，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是一致的，看得旁边的吕氏都忍不住笑了。
闹了这一遭，贾珩只好又回了院子，好歹让刘嫂子先整了顿饭食吃了午饭，之后便坐在正厅里和钟叔，福伯一起喝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对赵玉娇、沈凝脂和孙仁几个道：“走，陪我去宅子里走一圈瞧瞧。往后要修整的地方多，我得先去瞧看一遍，回头钟娘和月华要问起来，我也还给她们听才是 ”
众人齐齐应是，赵玉娇便主动在前头引路，孙仁捧着纸笔跟在旁边，沈凝脂和顾晚烟并肩走在后头，其他人也都兴冲冲的跟着。连裴雪凝、纪南枝也换了厚衣裳，跟在后头。一群人簇拥着贾珩从正厅出来，沿着青砖甬道往后宅走去。
这宅子委实是真大，三进三跨的格局，光是把中路正院走一遍便耗了半个时辰。贾珩一边走一边看，看得极细极慢，东厢房屋顶瓦片缺了多少，仪门的门槛磨去了几分，厢房的窗棂有几扇已经朽了，他全都一一记在心里。走到西跨院时，他站住了脚步，指着那几间歪歪斜斜的耳房道：“这些屋子年久失修，墙根都泛潮了，修不如拆。年后暖了，把这几间全推倒了重建。跨院后头那块荒地，也加盖一排起脊的大瓦房，到时候，就给吕姐姐那些府里的女管事们住。”
赵玉娇闻言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老爷买下这宅子不过是暂住，顶多修修补补便罢了，却听他又是推倒重建又是加盖瓦房的，倒像是要好好经营一番的模样。她心里暗暗称奇，面上却只是脆声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一行人又穿过月亮门进了后花园。这后花园占地极大，只是荒废许久，假山上的藤蔓长得遮蔽日，那潭湖里的水绿得发稠，水上漂着厚厚一层枯叶，隐隐散发出一股腐泥的味道。塘边那几座曲桥的栏杆也有些歪了，亭子的基座倒还在，只是顶上的瓦已缺了不少。几棵老树倒是长得极好，枝干虬结，浓荫蔽日，若是春夏时想必是一处极好的纳凉所在。
贾珩沿着池塘走了一圈，在东北角的湖边站定，指着那潭死水道：“这池塘是该先整治的。你们瞧，这水是死水，年深日久便发臭生蚊子。要让人把池底的淤泥先清了，再把水道疏通开，跟宅子外头的河连通，将这潭死水引成活水。等水活了，再在塘里种上些荷花，养些鱼。”
他又指了指湖北岸那大片的空地，“那边该起一幢楼，三层或五层都好，屋子要够多，也要够宽敞，住着得舒坦。到时候，就把我家月娘搬进去，开春后临水凭栏，满塘荷香，最是读书写字的好去处，便是坐在里头听柳娘子哼一段儿戏，也是极好的。”
他这话时目光微亮，嘴角微微扬着，好像在一桩极郑重的事，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顾晚烟和柳玉蟾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指的方向，又想起他之前“可莫要冻坏了”时那副急切的模样，又想起他此刻“临水凭栏、满塘荷香”时眼里的光，心里头忽然想：老爷心里，是有一整座花园子的。跟了他，或许，往后真的不必再受那些担惊受怕的罪了。
绕到宅子后头东北角那一大片荒地时，贾珩站住了，环顾片刻，抬手远远地画了个圈，道：“这一片地，年后要另起一座独立的院子。正房起五间，要带抱厦的；东西厢房各三间，独门独院，院墙要砌得齐整。院子里留两块藏，再搭一架葡萄，屋前也留块平整的空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些，“这是将来给老爷子和钟娘养老住的，他们辛苦了一辈子，往后该享清福了。老太太闲来无事，种点菜疏瓜果，吃完饭老爷子能在空地上耍几潭法。”
赵玉娇和孙仁对视了一眼，两个饶目光里，都多了一丝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一个能在买宅子的当，就想着要给老仆盖养老院子的主子。这种人，他们以前可从没见过。沈凝脂微微垂下了眼帘，心里头忽然觉得很踏实。倒不是因为那几间屋子有多好，而是老爷话时那种笃定和温柔，让她觉得，老爷不会亏待跟了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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