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铜钱，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老爷，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忽然就涌满了泪水。她不是没被人赏过铜钱，从前蒋家大少爷随手丢给下人几个铜板也是有的。可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蹲在面前、轻声细语地对待过。她忽然就跪了下去，学着大饶模样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那脑门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谢老爷的赏！”她的声音又脆又嫩，带着几分孩子特有的认真。
贾珩赶紧一把将她拉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睛有些发酸。他又对旁边那五个新买的丫头子招了招手。那几个丫头都在十二三岁之间，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头发也梳得不太齐整，双手冻得通红，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地望着他，像一群被雨水淋湿聊雏鸟。
贾珩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串铜钱，给她们每人手心里放了五个，笑道：“都有，莫要抢，拿去买糖吃，算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儿。”
那几个丫头捧着铜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亮了起来。然后她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一个比一个磕得认真，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多谢老爷赏”、“多谢老爷”、“老爷长命百岁”。
其中一个最的丫头磕完了头抬起脸来，鼻尖上蹭了一块青灰，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笑容又傻又真，像是冰雪地里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贾珩直起身来，又对陶氏、严婆子、刘氏并吕氏几个年长的妇人温声道：“你们也是，等交割了宅子，安顿下来，每人都先支一个月的月例钱。眼下冷，吕姐姐，你先带大家寻间屋子去暖和暖和，莫要再在这风口里冻着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氏，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往后你便在这宅子里做管事，帮着我养母料理内务。不必再强撑着做那些粗重活计了。”
吕氏听到最后这句话，方才已被恩典惊过一次的眼眶又迅速涌满了泪。她咬了咬牙，想忍住，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贾珩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却依旧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不肯在人前软弱的倔强：“奴婢谢爷大恩。奴婢旁的做不好，还有一把力气的，往后这条命便是爷的。”
贾珩赶紧上前一步把她扶起来，温声道：“什么胡话？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你来替我把这宅子料理好。快起来，冷地上凉。带大家去换上厚衣裳，寻间背风的屋子，灶上若有热水便先烧些来喝了暖暖身子。”
吕氏被他扶着胳膊站起来，低垂的眼帘下泪光还在闪烁，却已换上了一副坚毅的神色。她用袖子粗粗地抹了一把脸，挺直了腰背，朝贾珩福了一福，便领着一众妇人并那几个丫头子往西边下人房里去了。
贾珩又对赵全、孙仁、周兴、谢良四个和那些男仆道：“你们也先去寻间暖和的屋子候着。待我见过了蒋公子，交割妥了宅子，再来分派差事。”
四人齐齐躬身应是。赵全和谢良先退了下去，孙仁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贾珩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感激；周兴则是一言不发地抱拳行了个礼，那动作干脆利落，倒有几分军中之饶做派。贾珩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那些个被挑中的下人，也由蒋福指引着，先去一旁的墙根下背风处候着，等贾珩见完了蒋策再来安置。裴雪凝和纪南枝并罗琼儿三人，和另外几个依旧站在原处。
她们看着贾珩给那些粗使丫鬟分铜钱、给管事妇人派差事，从头到尾没有往她们这边看过一眼。裴雪凝咬了咬嘴唇，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甘；纪南枝则把脸别了过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角；罗琼儿则是一脸愠色，连看都不再看贾珩，只是斜着眼盯着马二爷，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马二爷见贾珩挑完了，才讪讪地招呼两个伙计去接手剩下的仆从。他走过裴雪凝和纪南枝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拿眼往贾珩这边瞟了一眼，见贾珩连看都没看她们，便嘿嘿笑了一声，拿草秆朝那几个女子挥了挥：“走吧，还看什么，人家珩二爷可没瞧上你们。”
裴雪凝咬了咬嘴唇，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甘，朝贾珩的背影深深地看了一眼。纪南枝却没有看她，她正偏着头，拿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着贾珩的方向。那少年正背对着她们，微微弯着腰在跟陶氏的女儿橘子话，把一块松子糖塞进丫头的手心里。橘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
纪南枝看着这一幕，嘴角向下拉了几分，她垂下眼帘，把身上那件海棠红薄罗褙子裹紧了些，转身不情不愿的跟着牙行的伙计往外走。
裴雪凝也只好跟了上去，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只留下两个妖娆而落寞的背影，那两张原本绝色的脸上，已然惨白。不是她们想跟着人牙子走，而是身不由己，她们已经被蒋家卖给了人牙子。
罗琼儿走在最后，经过贾珩身边时刻意昂着头，拿那双桃花眼傲慢地扫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裙摆一甩便扭着腰肢走了。她走路的姿态极尽夸张，腰肢扭得幅度极大，臀波随之荡漾，惹得马二爷身边两个伙计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可贾珩连头都没转。
贾珩只是把另一块糖塞进了橘子手心里，温声道：“这块是给你娘的，记得拿给她。”橘子用力点零头，捧着糖跑回陶氏身边去了。
蒋福已从跨院取来了那些饶身契，双手捧给贾珩过目。贾珩一一验看无误，便让钟叔收好，又对蒋福道：“劳烦蒋管家引路，带我去见蒋世兄。”
蒋福应了一声，引着贾珩和钟叔穿过仪门，往正厅方向走去。顾晚烟等七名侍妾出身的女子跟在贾珩身后，低着头鱼贯而行，步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云袖还在悄悄抹眼泪，清荷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林弄影走在队伍中间，微微昂着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顾晚烟走在她旁边，脚步依旧很轻，却不再像方才那样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苏月娥和朱曼娘并肩而行，一个端庄一个妩媚，却都保持着沉默，只是脚步比方才在风口里时稳了许多。
柳玉蟾走在最后，她拢着肩头的衣衫，抬眼望了望走在前头那个少年公子的背影，那双桃花眼里还含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悄悄地弯了一下，极轻、极浅，像是冰封了一冬的河面上，忽然裂开邻一道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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