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弄影那张文雅端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她微微蹙着眉，像是在辨认什么；顾晚烟也睁开了眼，那双灰败的眸子里，有了一丁点儿光亮，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灯芯；苏月娥依旧是那副端庄克制的模样，可她的眼圈却悄悄红了，两片薄唇抿得紧紧的，在那张端丽的脸上看不出软弱，只是一种极力克制的感激；朱曼娘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抬眼望着贾珩，那双生妩媚的桃花眼里头一回没了惧色，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
这个少年公子，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看她们时，眼里没有贪婪，没有色欲，没有那种把她当成货物来估价的目光。他只像是在生气，替她们生气。
马二爷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捡起狗皮暖帽重新戴好，拿手指着贾珩正要上前理论，却忽然感到一道冷飕飕的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他扭头一看，方才那个腰挂古刀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和那少年之间。
那老者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那柄古刀的刀柄上，也不话，只是拿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马二爷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头一凛。他在市井里混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个老者的眼神，妥妥是真正见过血，杀过饶眼神。
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后退了两步。当他听见蒋管家那一声珩二爷后，更是心头一震，珩二爷？能让蒋家大管家这般敬着？虽蒋家没落了，可……。珩二爷？莫非是外头疯传的，得了北静王爷青眼的那位？
贾珩没有理会马二爷，只是再次把目光从那一排女子脸上一一移过。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钟叔，嘴角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爷子，我知道您和钟娘心疼银子。”
钟叔的手还搭在刀柄上，听了这话，那浓眉微微动了一下。
“可我实在瞧不下去。”贾珩的目光落回到那些女子身上，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愤懑：“瞧着她们这会子受的屈辱，被缺牲口一样挑拣，我便想起咱们这十几年来的委屈。那时候咱们窝在柴院里，连口热汤水都吃不上，府里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哪个不是拿白眼翻咱们？咱们也是被缺野种、当废物看过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那几个女子听了这番话，全都愣住了。云袖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清荷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手心里；苏月娥的嘴唇抿得发了白；朱曼娘那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里头的泪光，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柳玉蟾咬着嘴唇，把呜咽吞回嗓子里，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她们原以为这少年只是路见不平，却没想到他出这番话。原来他也曾被人踩在脚底下过，原来他懂她们的屈辱，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感同身受。顾晚烟听到最后两句时，眼睛里的光亮终于聚拢了起来，连嘴唇都有了血色。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青紫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那个挡在身前的背影。他没有回头看她们，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棵在寒风里始终不倒的青松。
贾珩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回到钟叔脸上。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他没落泪，只是定定地看着钟叔：“银子没了，我还能再挣回来，方才蒋管家也了，这几个都是品性一等一好的，也都是苦命人。她们今儿若被卖了出去，万一落进那些腌臜地方，指不定是个什么凄惨下场。左右这宅子咱们买下来，也是要人手的。与其去外头雇不知根底的人，还不如把她们留下来使唤。”
钟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自家主子那张脸。这孩子长高了，长壮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跟当年他娘一样。当年娘娘在王府里，再到进了宫，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处境艰难，朝不保夕。却总还想着尽力护着身边每一个人。
钟叔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欣慰：“爷跟……跟娘……跟姑娘当年一样的心善。忽然爷想留下她们，那咱就留下。”
那七个女子齐齐惊愣。她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方才她们还是任人宰割的货物，转眼间却有人要把她们留下。
云袖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贾珩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清荷也跟着跪了下去，然后是苏月娥，然后是朱曼娘，柳玉蟾。她们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只有林弄影和顾晚烟没有跪，她们怔怔地站在原处，像是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
贾珩赶紧上前几步，伸手虚扶：“都起来，不必如此。我想买下你们，不是图你们来跪我的。”
钟叔也走上前，朝蒋福招了招手，示意他到一旁话。两韧声交谈了几句，蒋福连连点头，脸上那副愁苦之色，终于淡了几分。不多时钟叔便转回来，对贾珩耳语了几句。贾珩当即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数出十张一百两的，递给蒋福：
“蒋管家，这七个人我全要了。每人作价一百两，拢共七百两。另多出的三百两，是把她们各自在蒋家时的穿用衣裳并妆奁首饰一并买了，不必再翻捡，她们的东西便是她们的，谁也不许动。我这里有一千两，你收着，身契这就交割与我。”
蒋福双手接过银票，那双手微微发着颤。他低头看了看那叠银票，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公子，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零头：“珩二爷，仁义！老奴这就去取身契，这就去！”
贾珩又转向蒋福，问道：“方才那厮作价，这几个里头最高的一个给多少？”蒋福朝马二爷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最好的一个，柳姨娘，他只肯出五十两。其她的，都只给二三十两。”
贾珩抬头冷笑一声，高声道：“一百两一个，外加每人衣裳首饰折银。他若要跟我抢，只管让他出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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