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女子是这排人里年轻的,看着二十出头,生得极妩媚。一张瓜子脸,柳叶眉弯弯的,一双桃花眼含着水光,睫毛又浓又密,轻轻一眨便像蝴蝶展翅。鼻梁高挺,鼻尖微翘,嘴唇丰润饱满,唇色生便带着一抹嫣红。她的身段更是极为出挑——腰肢细得像春风里的柳条,盈盈一握,往下却是饱满浑圆的臀线,往上是饱满挺拔的胸脯,薄衫下隐约可见抹胸边缘勒出的一道浅痕。
她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自有一股不出的风情,像是戏台上踏着碎步甩着水袖的花旦,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股子然的韵味。
“柳姨娘,名玉蟾,不满二十二岁。”蒋福低声道,“原是在戏班子里唱旦角儿的,极有名号,唱念做打都好,也会制香脂。两年前被我们家老太爷看中,给脱了籍纳进来的。性子看着柔和,实则最是要强不过。”
他到“性子看着柔和,实则最是要强不过”时,眼里忽然闪过一抹极明显的痛惜。那痛惜一闪即过,却恰被贾珩捕捉到了。他想起方才蒋福介绍这些女子时,介绍旁人都只道几句年纪籍贯,唯独在到几个“性子要强”的时候,这老管家的眼神便会不一样。
马二爷听了“戏班子”三个字,更是来了兴致,绕着她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走到柳玉蟾身后,拿草秆挑起她肩头的衣衫瞧了瞧肩线,又从她的背后弯下腰从腰窝一路往下扫到腿弯,像是真在相一匹上好的骡马。
柳玉蟾浑身一僵,咬着嘴唇忍了片刻,等他站起身往后绕了两步又转回来时,他竟伸出手去,想去拨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转过去,让我瞧瞧后头。”他要瞧的不光是肩,还有腰臀的线条。这是买妾的行规,腰臀曲线不好便不值钱。
柳玉蟾咬着嘴唇,眼眶里泪珠直打转,硬撑着站在那里没有动,肩膀却已经开始发抖。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薄衫吹得猎猎作响,那薄衫下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像一朵被暴雨浇打的海棠,娇艳而凄凉。
马二爷见她不动,“嘿”了一声,便直接伸手要去拨她的肩膀,那只手又粗又脏,指甲缝里嵌着泥垢,从袖管里伸出来时还带着一股子羊膻味和铜钱锈气混在一起的腥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马二爷的手腕。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看着并不十分粗壮,可攥在马二爷腕子上却像一把铁钳,指节一收,马二爷便觉得自己的骨头咯吱作响,疼得龇牙咧嘴。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脚便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腰眼上,把他整个人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砖地上。这一脚力道极大,马二爷摔了个嘴啃泥,那根叼在嘴里的草秆飞出去老远,狗皮暖帽也滚落在地,露出他半秃的脑门。
他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发作,却看见一个少年,已闪身挡在柳玉蟾身前,剑眉倒竖,星目含怒,一张脸冷得像结了冰。
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袭月白暗云纹直裰,腰间束着石青丝绦,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的鹤氅。身量颀长,腰背挺拔,往那一站便有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势。他的五官极为清俊——剑眉斜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此刻那双眼里的冷光却像是能把人扎穿。他站在那里,把几个女子挡在身后,面对着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马二爷,一言不发,只是拿眼冷冷地瞧着。
“你……,你是何人?”马二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张黑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敢管你马二爷的事?你可知道我是谁?”
贾珩依旧没有理他。他转过身去,对身边一个正要赶过来的老者问道:“蒋管家,这几个女子蒋家都要发卖?”
那老者正是蒋福。他刚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赶紧上前给贾珩和钟叔行了一礼。方才他在门洞里就认出了钟叔。这位腰挂古刀的老爷子这半个月来了好几回,每回都是他引的路。已下了买这宅子的定银,今儿便是来立契交钱,交割宅子的日子。而且,他也知道,这胯刀的老兄弟后头,是东临贾家宁国公府的二老爷,想来,这年轻人便是珩二爷无疑了。
他喘着粗气,恭敬地朝贾珩弯了弯腰:“回珩二爷的话,这几个原都是我们老太爷和老爷屋里的人。有伺候了十几年的,也有才来三两年的,如今家主要回蜀中,路途遥远,又不太平,带不得这许多人同去。除了她们这些个,那边还有几十个粗使的丫鬟婆子、家丁厮,都是要遣散的。”
他着,又压低了声音,对贾珩一一指点那些女子:“这几个极好的,容老奴给二爷?”
贾珩扫了一眼身后诸女,才看着那老管家点零头。
“云袖姑娘,本姓吴,今年刚满十七,原是太夫人屋里的大丫鬟,襄阳人,犯官之后,当年发官卖时被我家太爷买了来,性子温柔,做事也勤谨,是个极省心的。清荷姑娘,十八岁,长安人,本姓云,原是她们本家大姐屋里的大丫鬟,家道中落后,十岁上卖身进的蒋家,是个知冷知热的。林姨娘,字儿弄影,二十二岁,江南杭州人,犯官之后,当年发官卖时,被如今的家主买回来的,有文笔,擅算术,管账是一把好手,性子文雅庄重。晚烟姑娘,也是二十二岁,江南吴郡顾家的人,与林姨娘当年一同进的府,她父亲曾做过一任知府,犯了事抄了家,当年家里花了一千两银子买回来的,也是极有文笔的,书卷气浓得很。”
蒋福语气一凝,顿了顿才继续指向下一个道:“苏姨娘,本名月娥,二十六岁,犯官之后,十五岁那年被老太爷买回来的,擅苏绣,性子最是端庄稳重不过。朱氏,曼娘姑娘,二十五岁,原是扬州青楼里的清倌人,通诗词,琴棋书画都好。柳氏玉蟾姑娘,二十二岁,原是戏班子里的旦角,有名的,唱念做打都好,性子看着柔和,其实最是要强不过,方才马二爷要动她,老奴心里头实在……”他到柳玉蟾时,眼里闪过一抹极明显的痛惜,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哽。
“性子要强是好事,比那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要强。”贾珩低声了一句,目光从柳玉蟾脸上掠过。柳玉蟾正拿发颤的手指拢着自己肩头的衣衫,听见他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那双还含着泪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他这是在替她话么?
贾珩的目光又转向其他人。那排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的女子们,有的惊愕地张着嘴,有的拿袖子掩着半张脸,有的眼泪还没干便忘了擦,全都直直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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