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正歪在炕上翻账本。平儿坐在一旁替她描花样子，屋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炭盆烧得暖烘烘的。凤姐儿今儿穿了家常的桃红撒花袄，下着秋香色绫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只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虽不似平日里那般盛装，倒自有一股慵懒的风流态度。她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拿笔在纸上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那双丹凤眼半眯着，眉心微微蹙起，似在算一笔什么要紧的账目。
外头丫头打起帘子报了声“珩二爷来了”，凤姐儿抬起头，脸上便浮起笑来，把账本往旁边一推，扬声道：“哟，什么风把我们大才子吹我跟前儿来了？可是又写了什么新话本，要拿来给我解闷？”她这话时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泼辣和亲热。
贾珩也不客气，自己在炕边坐了，平儿笑着起身让座，又去倒了盏茶来。他接过茶却不急着喝，只是拿盖碗轻轻拨着浮叶，目光在凤姐儿脸上打了个转，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儿来不是为话本，是有桩要命的正经事，要跟凤姐姐一。”
“正事？还要命？何事？你外头打死了人？还是偷了谁家的女人？”凤姐儿见他神色郑重，不像平日里那般笑闹，便把身子坐直了些，拿手指敲了敲炕桌，“到底什么要紧的正事？的吓裙怪的，呗。瞧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来寻我讨债的。”
贾珩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昨儿在外头听见了风声，锦衣卫如今正在严查放印子钱的事。西城已经有个姓吴的被抓了，家产抄没，人已下了大狱，脑袋也是保不住了。听，这回是锦衣卫指挥使罗虎，他要亲自督办，正想要顺着藤往上摸，早已放出话来，不拘是谁家的门路，一概不留情面，抓一个就严办一个。”
凤姐儿手里的笔猛然顿住，她脸上那副轻松的笑意，在同一瞬间僵住，像是严冬里被冻在枝头的花瓣，虽还保持着原先的形状，底下却已经僵了，那对丹凤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但只一瞬，她便重新垂下眼帘，把笔搁在笔山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动作不快不慢，语气也还是那副风风凉凉的调子：“印子钱？那都是外头那些泼皮无赖才干的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沾得上那个了？锦衣卫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来。”
“你这话可当真？”贾珩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姐姐在我跟前还要打马虎眼到何时？那印子钱若跟你没半点关系，姐姐方才那笔怎的就顿住了？”
凤姐儿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这个少年面前竟撒不出谎来。上回在院子里他当众替她了那番话之后，她便知道，这个人看她的眼光跟旁人不一样。旁人都只看她八面玲珑、威风八面，只有他看得穿她底下的苦。在他跟前装相，倒显得自己家子气。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摔，索性也不装了，身子往引枕上一靠，叹了口气道：“罢罢罢，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那也不叫放什么印子钱，不过是公中的银子闲着也是闲着，拿出去周转周转，收几分利钱回来，贴补贴补家里的亏空罢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几百口人，每睁开眼就是银子——月例、伙食、衣裳、节礼、人情往来，哪一样少得了银子？老爷太太们只知道伸手要，哪里管银子从哪儿来？我不想法子，难道让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
贾珩听她絮絮叨叨了一通，也不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姐姐这话，跟锦衣卫的人了去，你看他们听不听你这些苦衷？那茶楼书场里，什么人没有，已经有闲话在传了，倘若事发，锦衣卫办的案子，你当还有哪个能保全你？”
凤姐儿一噎，丹凤眼里头一回露出几分真正的慌乱来。她咬住了下唇，那张一向笑得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得的脆弱。她拿指甲掐着手心里的帕子，低下头去，半晌没话。
贾珩见火候差不多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眼下风声已紧，姐姐还留着的那些借据，趁早处理干净。外头那些借了姐姐银子的，能还的便让他们还了，实在还不起的——，依我，连本带利全都免了，借据一把火烧干净。”
“全免了？”凤姐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提高了嗓门，“那可不是数目！里外里少也营—”
贾珩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不紧不慢地道：“姐姐莫急。那些银子跟整个荣国府的安危比，孰轻孰重？锦衣卫的手段姐姐不是不知道，他们若是顺着藤摸过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这蠢妇，第二个便是琏二哥和整个贾家。到时候莫那几千两银子，便是把你屋里的体己全赔进去，也未必保得住活命！姐姐自己算算这笔账，是要保银子？还是想去那大牢里，跟那些耗子抢吃食？”
凤姐儿沉默了。她不是糊涂人，方才只是一时舍不得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被贾珩这么一，心里便已经明白了几分。锦衣卫的手段，她在王子腾那儿也隐约听过，那些番子抄家拿人，从不讲什么情面。若真查到她头上，莫她一个内宅妇人，便是她叔父王子腾也未必能保得住她。她把账本翻开又合上，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贾珩见她不言语，便继续往下，语气比方才更柔了些：“利钱不光要免，还要主动免。让人去跟那些借银子的人，就二奶奶体恤他们日子艰难，利息一分不要了，本金能还多少是多少，实在还不起的，就当二奶奶周济了他们。如此一来，既绝了后患，又能替你博个乐善好施的名声。往后便是有人想在老爷太太跟前再提这印子钱的茬儿，也就再开不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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