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心里却早就存了几分疑惑。她是过来人,又是贾珩身边最亲近的人,哪能瞧不出端倪?每回秦氏来了,爷那双眼睛便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瞟;
秦氏呢,虽然面上规规矩矩的,可每回跟爷话时那脸颊泛红的模样,分明不是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神态。月娘心里有些泛酸,可更多的却是好奇。秦氏是宁国府的蓉大奶奶,正经的嫡孙媳妇,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怎的偏偏往这柴院里跑?难道只是为躲贾珍那老东西?贾珍的荒唐,爷跟她过,还嘱咐了她,不许去东边府里和贾琏跟前转悠。
这夜里,云收雨散后,月娘缩在贾珩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画着圈。犹豫了半晌,她到底还是仰起脸来,带着几分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轻声问了:“爷,妾身有句话,想问爷。”
贾珩低头看着她:“什么话?”
“秦氏。”月娘轻轻吐出两个字,手指停在了他的胸口上,“她儿来,爷便不想跟妾身?”
贾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他没有瞒她,把可卿的处境一五一十地了。养生堂抱回来收养的孤女,嫁进贾家后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贾珍那个畜牲窥伺她,贾蓉那个废物漠视她,她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宅大院里孤立无援。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怜惜和愤懑:“她来咱们这儿,不过是躲着那对畜牲罢了。也只有在这儿,她才敢放下心来坐一会儿。”
月娘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他怀里撑起身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又重重躺回他臂弯里,啐了一口道:“妾身从前只道她命好,嫁了个国公府的嫡孙,吃穿不愁,风风光光的,谁知底下的日子竟然比咱们当年还苦。”
她望着帐顶,安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起来,妾身倒算是个有福的。当年在宫里伺候娘娘时,年岁还呢,后来出宫跟着爷过苦日子,苦是真苦了些,可爷从来舍不得让妾身受委屈。如今日子好起来了,爷拿妾身当宝贝捧着。若比起秦氏,妾身也算是过得极好了。”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浮起一层薄红,凑到他耳边,咯咯轻笑了一声,“爷,要不——,咱多帮衬帮衬秦氏?”
贾珩侧过脸来看她:“如何帮衬?我把她要了来,跟你一样养着?”
月娘一点也没恼,反倒大大方方地笑着回应:“爷若真有法子,那也未尝不可。秦氏是个极好的,脾性好,长得也好,身段儿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妾身瞧着也喜欢。若跟了爷,总比在那边被人逼死强。再——”她咬着嘴唇,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春意,“妾身一个,可着实伺候不下爷来。爷这身子骨,妾身每回都像散了架似的,偏偏爷还紧着劲儿的要……”。
话没完,贾珩便在她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月娘咯咯笑着要躲,却被他一把揽回来,两个人又闹在了一处。月色透过窗棂洒在锦被上,一室春光。
自那以后,月娘待秦氏比从前更亲厚了几分,每回秦氏来,她总是笑着迎上去,主动接过宝珠手里的东西,吩咐钟婶备好点心,又把书房的门轻轻带上,自己拉着宝珠去廊下做针线。可卿只觉得月娘待她越来越好,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却不知月娘心里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家人。
就这样,日子一过去,可卿几乎日日都来,柴院的书房成了她在贾家最自在的所在。无外人时,兴致一起,他便会把她抱在怀里轻怜蜜意的吻个不停,死死抱着她的身子,半点都不肯放松,浑身上下哪一处没让他摸了个遍?只差那最后一步,便真就有了夫妻之实了。她也从不推拒,由着他亲,由着他抱,由着他上下其手。
这日午后,她照例坐在窗下看贾珩的新书稿。贾珩坐在书案后头假装写字,笔却没动几下,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她那边飘。窗外的日光斜斜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今儿穿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下着月白绫裙,腰间系着豆绿宫蹋褙子是薄薄的春绸料子,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腰窝处微微收束,往下便是那圆润饱满的臀线,将月白绫裙撑起一道柔和的弧。她微微侧着身子坐着,腰肢的弧线便愈发分明,那一束纤腰不盈一握,往下又豁然开朗,裙摆下伸出一双裹着白绫的纤细腿。
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两排鸦翅般浓密的睫毛,和一张微微抿着的、樱桃似的嘴唇。她正全神贯注地看那卷手稿,浑然不觉他在看她。偶尔翻页时指尖轻捻,那雪白的手腕上套着一对羊脂白玉镯,镯子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转,便是一道让人心痒的光泽。
他竟看得痴了。
月娘方才进来续茶时瞧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把廊下做针线的宝珠也拉到了灶房那边去,钟婶新蒸了枣泥山药糕,让她去尝尝。宝珠高高兴胸去了,院子里便只剩下书房里那两个人。
“二叔,”她正读到《翠》那段鬼狐精怪,抬起头来,“这话本里的狐仙——”她的声音忽然噎住了,因为她发现他正直直地看着自己,那眼里的光芒又深又烫,像是燃着两簇火苗。她下意识地把稿纸放下,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心里慌得厉害:“二叔?”
他回过神来,见她已放下了书稿,便顺势端起手边那盏刚续的碧螺春,起身想递给她,好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伸手去接,两个饶指尖碰在一起。他的手一颤,那茶盏便歪了,茶水溅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
她轻轻“嘶”了一声。贾珩慌忙把茶盏搁在桌上,一把牵住她的手,拉到面前来仔细察看。幸好茶水不过于烫,她手指白皙细腻的手背上只烫出了一片红痕。
他急急地低下头,心翼翼朝那片红痕吹着气,吹了几下又抬头问:“可是疼的厉害?都怪我——”。话还没完,他便撞上了她的眼睛,那双含烟含雾的秋水眼正直直地看着他,里头有嗔怪,有心疼,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依恋。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握着她的手,一个任他握着,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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