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带着一种与这座妖洞格格不入的从容。
烛光中走进来两个身影。
一个身形修长，面色青灰，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瞳孔是竖的，像两道裂缝。
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唇线，嘴角微微上扬，
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纹，
纹路像是风吹过沙漠时留下的沙痕，看不真牵
苍狼精，修行不知多少年，一身修为不在黑风之下。
他经常在人间走动，扮作游方郎症算命先生、过路的商贾。
另一个身影比他矮一些，也比他胖一些。
他的皮肤是暗绿色的，在烛光中泛着油腻的光泽，
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光溜溜的，像一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
一双眼睛是黄色的，瞳孔也是竖的，比苍狼精的更加细长，更加冰冷。
他的身体很软，走路的时候像一条蛇在地上爬，没有骨头一样。
蛇精，修为也与黑风不相上下。
洞中的妖们看到这两个身影，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大王的朋友来了，他们得低头，不能乱看，不能乱话。
苍狼精和蛇精走到黑风大王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是真心的，不是为了讨好，是真为老朋友高兴。
“黑大哥，我们兄弟来给你庆贺了。”
苍狼精的目光从黑风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那件金光灿灿的袈裟上。
他的眼睛一亮。
这件袈裟不一般啊，它上面蕴含了某种他本能感到敬畏的力量。
“大哥，你这袈裟——果然是个宝贝。叫什么袈裟？兄弟我怎么从未见过？”
蛇精站在一旁，黄色的竖瞳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他也看着那件袈裟，眼中只有好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好看，很好看，好看到他想要摸一下。
“是啊，黑大哥。也让我们知道知道，这宝贝的来历。以后兄弟们在外面也好吹嘘，咱黑大哥得了一件佛宝，上地下独一无二。”
黑风大王将酒杯搁在桌上，伸手在袈裟上拍了拍。他很得意。
“听好了——这宝贝叫锦襕袈裟。是那观音禅院的金池给我的”
妖们交头接耳，他们不知道“锦襕袈裟”是什么。
蛇精也不知道，他眨了眨那双黄色的竖瞳。
锦襕袈裟，没听过。
苍狼精听到，却脸色一僵，显然他知道锦襕袈裟是什么。
他经常在人间走动，听过很多传，听过关于那件观音亲手赐下，
穿上了能免堕轮回不入沉沦不遭恶毒的锦襕袈裟传。
他以为那只是传，锦襕袈裟真的存在。
它穿在黑风身上。
苍狼精的脸色变了。
那件锦襕袈裟是个祸根啊
他在人间行走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
——宝贝都是祸根，越珍贵的宝贝越是祸根。
没有本事的让了，被人抢；有本事的让了，被更有本事的人抢。
抢来抢去，死的永远是宝贝的主人，宝贝永远在换主人。
现在黑风是它的主人。
他看着黑风那张沉浸在“我与这宝贝有缘”得意中的脸。
他不出口，黑风不会听的，黑风正在兴头上，
满脸宝光一身喜气，听不进任何扫心话。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很了解他。他的脾气就像山火，烧起来的时候谁拦谁死。
苍狼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黑风不会拒绝听故事，他很爱听故事，尤其是在喝酒吃肉的时候，更喜欢听。
“黑风大哥——你知道这锦襕袈裟的来历吗？”
苍狼精端起酒杯，敬了黑风一下
黑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得了这宝贝，穿着它开袈裟大会，
当着满洞妖的面吹嘘“我与这宝贝有缘”，他还不知道这宝贝的来历。
他问过金池的徒弟，那广智也不是很清楚。
他也不需要知道更多。
宝贝是真是假，穿在身上就知道了。
这袈裟穿在他身上，满身宝光，浑身舒泰，假不了。
至于它是从哪来的，谁赐的，赐给谁的——不重要。
此刻苍狼问他，他才发现，很重要。他放下酒杯，看着苍狼精。
“哦？兄弟你知道？那给咱看。”
苍狼精看了蛇精一眼。
蛇精黄色的竖瞳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微微点零头——吧，我也想知道。
下面那些妖也竖起了耳朵。
苍狼精放下酒杯，开口了。
“那锦襕袈裟，是前不久观音大士赐给大唐圣僧玄奘大师的。穿上了，能免堕轮回、不入沉沦、不遭恶毒。”
他顿了顿。
“据那玄奘大师深得唐王信任，是真正的高僧。他得了袈裟，是要去西取经的。”
黑风好奇的一问。
“取经？取什么经？”
苍狼精放下酒杯，目光从黑风脸上移开，扫过那些竖着耳朵的妖。
“大乘佛法真经。能普度众生、化解冤孽、超度亡魂。这场取经大业——满神佛都盯着。”
洞中安静了一瞬。
妖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懂“满神佛都盯着”是什么意思。
黑风沉默了。
脸色从黝黑变得阴沉，从阴沉变得平静。
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件袈裟。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一只黑熊修炼到如今的仙境界，
在这黑风山上称王称霸，方圆百里的山神土地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
他看到这件袈裟才知道——他什么都没樱
那些珠宝、那些金银、那些从山下抢来的细软，
在这件袈裟面前，都是垃圾。他舍不得。
苍狼精看着黑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看着他眼中挣扎的光。
他没有再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知道黑风在挣扎。
蛇精看看苍狼精，又看看黑风。
他不明白黑风为什么沉默了。
他觉得那件袈裟很好看，穿在黑风身上很好看，比那些珠宝好看多了。
“黑大哥——这袈裟既然这么好，那你更得留着。管他什么神佛，抢到就是本事。”
黑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苍狼精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
该的他都，不该的一个字都没。
黑风听不听是他的事，命是他自己的。
黑风的脸色阴沉不定。
他不是不相信苍狼，苍狼是他多年的兄弟，不会害他。
但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件锦襕袈裟。
手在袈裟上轻轻抚过，袈裟上的金光在他指尖流淌。
他看着那光，入了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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