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从在寺庙长大，师父教他佛法，也教他做人。
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光明磊落，要无愧于心。
用一顶帽子、一句咒语、一个不能取下的箍，去控制一个人，
让他听话，让他屈服，让他不得不承认你是师父
——这是堂堂正正吗？这是光明磊落吗？这是无愧于心吗？
孙悟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歪着头看着玄奘。
“咋了？不能看？气。”
他缩回手，但眼睛还在往那包袱里瞟。
玄奘低下头，看着包袱里那顶帽子，
又看了看孙悟空那双还在一瞟一瞟地往这边看的猴眼。
心中叹了口气——菩萨，你是真给弟子出了个难题。
那顶帽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包袱里。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还是将包袱口合拢了。
他还没有想好。
孙悟空坐在另一边，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漫不经心，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什么。
玄奘的目光落在那张猴脸上。
他想起观音菩萨的话
——“那猴子顽劣难驯。五百多年前大闹宫，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以为可以磨掉他的性子。但显然，我们错了。”
五百年的时光他依旧是他。暴烈，骄傲，不驯，不信命，不低头。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骄傲，没有见过五百年前那个大闹宫的齐大圣。
他见到的只是一只被压在山下五百多年的猴子。
这只猴子，和菩萨口中那只“顽劣难驯”的猴子真是一样的吗？
玄奘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悟空——贫僧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他。
“五百年前，你大闹宫，后来被佛祖镇压在五行山下。你后悔过吗？”
玄奘目光平和地与孙悟空对视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到玄奘问这个问题，有点没想到，
当初自己的那便宜徒弟陈玄好像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当初他是这么回答的？
孙悟空开口了。
“俺老孙——没有想过。现在后不后悔，没有意义。做了就是做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五百年的煎熬被他用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玄奘没有接话，他知道孙悟空还有话要。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孙悟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如果再给俺老孙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干。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俺老孙不服。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我就得低头？凭什么他们定规矩，我就得遵守？凭什么我就得认命？俺不服。”
孙悟空的嘴角弯了弯，露出几分不屑的笑容。
“他们在怕。怕俺老孙，怕我不听话，怕我不受管束，怕我有一会把他们从那些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所以他们想让我低头，想让我听话，想让我变成一只乖猴子。”
他抬起头看着玄奘。
“但俺老孙不。”
玄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悟空。贫僧敬佩你。”
这不是客套，是一位僧人，对一只猴子发自心底的敬佩。
一个敢于反抗强权的人，不管是妖还是人，都值得尊敬。
孙悟空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再次落在玄奘身边那只包袱上。
“现在——俺老孙能戴那个帽子了吗？”
他的话若有所指。
玄奘想什么，却没有出来。
孙悟空没有催他，在等。
不是等那顶帽子，是在等一个答案。
从那顶帽子从包袱中露出一角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问题。
当初陈玄对他的警告，他可没有忘记。
但他没有戳破，他想看看这个和尚会怎么做。
玄奘想了很久。
内心在挣扎——
一边是观音菩萨的嘱托，是让这只猴子听话的唯一方法，是完成西行取经使命的必经之路；
另一边是他从在寺庙学到的、师父教他的、刻进骨血里的做壤理。
他的手指在包袱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叹了口气，心中有一种“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我还是要这样做”的决绝。
他只是将包袱从膝头拿下来，放在身旁的草地上。
“悟空——这帽子你不必戴了。以后也不要戴了。”
玄奘这话的时候坦然的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和尚居然会做这种选择。
“哦？为什么不让我戴？”他故意问。
玄奘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出来
“观音大士——找过贫僧。”
“在你去寻白龙的时候，观音大士现身了。她给了贫僧这顶帽子，还传了贫僧一段紧箍咒。她——让贫僧想办法让你戴上。以后你若不听话，不认贫僧这个师父，不听贫僧的教诲。贫僧就念紧箍咒。你就会听话了”
孙悟空没有接话。
玄奘在等孙悟空的反应。
“你居然想害俺老孙”，在等他摔东西走人、扛着金箍棒头也不回地离开、
将他这个想害他的和尚一起丢在这荒山野岭。
孙悟空没有走。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玄奘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目光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你叫不叫贫僧师父，不重要。其实贫僧也没有资格做你师父”
他转过头，看着孙悟空。那双眼睛，此刻清澈见底。
“但贫僧绝不会用这种手段让你屈服。贫僧做不了这种事。”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一件他一定会做的事。
孙悟空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一种“俺老孙没有看错人”的认可。
他对这个和尚很满意。
他站起来，走到玄奘身边，将那只放在草地上的包袱拿起来。
玄奘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也没有阻止。
孙悟空打开包袱，将那顶帽子取出来，托在掌心中端详了片刻
——这顶帽子，佛门应该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孙悟空将那顶帽子举到眼前，最后不紧不慢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接着他伸出手，握住帽檐，用力一扯。
将帽子从头上扯下来。
帽子在扯下的瞬间变了，金色的箍留在了他头上。
那顶金箍留在了他头上，安安静静地箍在他头顶，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他伸手摸了摸金箍，抬起头，看着玄奘那震惊不解的表情。
“现在——你才有资格受俺老孙一声师父。不过只是名义上的，你也别多想”
玄奘坐在那里，有感动也有意外，但最终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然后才问他
“悟空，你明明已经知道了帽子有问题，但又为何要戴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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