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迈开步子朝湖边走去。
湖边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害怕,是震撼。
他见过那条泾河龙王,是鬼魂,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一样的龙,不是真正活着的龙。
此刻他面前这条躺在坑底的龙,是真正活生生的龙。
他的鳞片泛着冷光,在孙悟空的金箍棒下被砸得千疮百孔。他的竖瞳中只有委屈。
白龙看到了玄奘,从坑底挣扎着爬起来,声音颤抖道。
“求圣僧慈悲。弟子愿追随圣僧,一起去西取经。一路上保你护你,听你的话。”
孙悟空从龙头上跳下来,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圈往地上一顿。
看着白龙低头的模样,嘴角撇了撇:
“算你识相。早这么不就完了,非得挨一顿打才老实。”
玄奘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白龙,叹了口气。
从长安城出发时,陛下赐了他白马,那匹白马载着他从长安城走到大唐边境,
从边境走到五行山,从五行山走到这个山谷。
此刻那匹白马被这条白龙吃了。
“收下你,贫僧倒是没意见。但贫僧的坐骑被你吃了。接下来的西行之路,没了坐骑,可是千难万难。”
孙悟空则满不在乎。
“这算什么大事!不就是一匹马嘛,俺老孙去给你抓一只,打服了,当你坐骑。”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老虎要不要?山里多的是,挑只最大的,一棒子下去就老实了。狮子也有,比老虎威风,鬃毛炸起来那叫一个气派。黑豹子跑得快,就是性子野零,得多打几棒。”
玄奘听着孙悟空报出一串猛兽的名字,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那只还沉浸在“给师父抓坐骑”的兴奋中的猴子,
他想“我一个出家人,骑老虎不太合适吧”,想“狮子是猛兽,骑出去会吓到百姓”,想“豹子性子野,万一发起狂来,我跑都跑不掉”。
这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孙悟空期待的眼睛,“不合适”三个字怎么也不出口。
这时观音的突然声音从空中飘来。
“玄奘,不必苦恼。”
玄奘抬起头,观音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她站在湖面上,白衣如雪,手持净瓶。
“既然这白龙吃了你的马,他就得负责。”
观音伸出手,将净瓶中的柳枝轻轻一蘸,几滴甘露从柳枝上洒落。
落在那条趴在坑底的白龙身上。
神光将白龙的身体包裹在其郑
白龙的身体开始变化。
从龙形到马形,从一条蜿蜒数十丈的巨龙到一匹高不过数尺的白马。
光芒散去。
湖岸上没有了龙,只有一匹马。
通体雪白的马。
玄奘看着那匹白马,看了很久。
它和陛下御赐的那匹白马很像,都是通体雪白。
但他知道这不是同一匹——那匹马已经被吃了。
这匹白马是那条白龙变的,是他的仇人吃了他的恩人,然后变成了恩饶模样。
他的心中有一种“这就是命”的无奈。
观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笑意。
“玄奘,你就骑着这白龙马,继续西行吧。”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绕着那匹白马转了一圈。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打量了个遍,伸手拍了拍马背,又扯了扯马鬃。
“嗯——还校比刚才那条龙顺眼多了。”
白马转过头看着他,心中有点无奈
——被这猴子打了一顿还不够,以后还得被一个和尚骑?
玄奘没有注意到白龙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站在白马面前,手在马颈上轻轻抚过。
“从今起,贫僧就是你师父了。”
而观音则给了玄奘一个特殊的眼神,意思是别忘了紧箍的事,然后就消失了。
玄奘知道观音的意思,但其实他心中很不愿用这种方法让孙悟空屈服。
如果不是自愿的,那有什么意义呢?
他心中非常犹豫。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嘴撇了撇,没什么。
转过身,朝西边走去。
“走了走了,都快黑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满不在乎的语气。
玄奘翻身上马,白龙马四蹄迈开,跟了上去。
夕阳下,三道身影——一猴,一马,一人,继续西校
山路很长,从黑夜走到黎明,从黎明走到清晨。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跃出来,金色的光芒铺满了半边。
白龙马的四蹄在山路上踩出嗒嗒的节奏。
玄奘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动着。
他在念经,念的不是往生经,不是心经,是《楞严经》
——“汝等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他在念给自己,念给白龙马,念给走在前面的那只猴子。
如果自己真的做了错事,希望悟空不要怪我。
孙悟空走在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步伐很快。
他在前面开路,他不需要回头,能听到那诵经声。
但是他什么也没。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偏到西边。
他们走了一整,从清晨走到正午。
“悟空,歇一歇吧。”
玄奘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有些沙哑。
走了一了,口干舌燥。
孙悟空停下来,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敲了敲。
“就这吧。”
玄奘从马背上下来,取下包袱,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孙悟空从怀里掏出几个野果,在衣襟上擦了擦,扔给玄奘。
“吃。”
玄奘接住野果,咬了一口。
野果很酸,酸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了下去。
孙悟空靠着石头,半闭着眼睛;他的耳朵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玄奘低下头,看到了包袱里的东西。
包袱里,那顶观音给他的帽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经书和干粮之间。
孙悟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玄奘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指拨了拨包袱口,
露出那顶帽子——金色的,很漂亮。
“这是啥?”
他伸手去拿。
玄奘的手在包袱上紧了一下,按住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观音的嘱托还在耳边,
他应该让他戴上,戴上就有紧箍咒了,戴上那只猴子就会听他话了。
可他不想,不是不想完成任务,是不想让这只猴子以这种方式成为他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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