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湖面忽然荡开了涟漪。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某个瞬间，湖面开始动了。
那涟漪从湖心深处扩散出来，一圈一圈，不急不慢，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缓缓游动，搅动了那片平静了不知多久的水面。
玄奘没有注意到。
他闭着眼睛，靠着岩石。
但白马注意到了。
它的眼睛瞪得浑圆，死死地盯着湖心那片幽暗。
它在颤抖，从马蹄到膝盖，从膝盖到肩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那是恐惧的颤，是猎食者与被猎食者之间最原始的恐惧。
它想跑，它的四肢在发软，已经跑不动了。
玄奘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眼睛。
湖面炸开了。
水花冲而起，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水流从高处砸下来，砸在湖面上，砸在白马身上，砸在玄奘脸上。
一条白龙从炸开的水面中冲出，速度快得惊人。
它的身体在冲出水面时还在扭动着，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
龙首高昂，犄角如珊瑚，龙须在水中飘动，眼睛是淡金色的，
竖瞳中没有杀意，只有食欲。
它的目标不是玄奘，是白马。
白马来不及叫，来不及跑。
那张巨大的龙嘴在它头顶张开，一口咬住了它的身体。
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在一条龙面前，一匹凡马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樱
巨龙带着白马沉入了湖中，水花回落，
湖面剧烈地翻涌着，一圈一圈巨大的波浪向岸边扩散。
浪头拍打在玄奘脚边，水花溅湿了他的袈裟。
然后湖面恢复了平静，和刚才一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奘站在湖边，浑身湿透，旧袈裟贴着身体。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他睁眼到白马被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条龙的全貌，
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水中冲出，一口——白马没了。
玄奘顿时又急又怒
那匹马，是陛下御赐的。
从长安城一路驮着他，走过官道，走过山林，走过那些差点让他丧命的险境。
现在白马被一条龙吃了。
西行路上不能没有马，没了马，他靠双脚走？
走到西，要走到什么时候？
但他也只能看着湖面，没有任何办法。
孙悟空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到正郑他扛着一捆柴，手里还挂着一兜野果。
走近湖边，看到玄奘站在水边，浑身湿透，白马不见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白马呢？”
玄奘抬立即了下刚刚发生的事。
“一条白龙。突然从湖里冲出来，一口——将白马吃了。”
孙悟空听完也怒了。
白马不是他的马，是那和尚的马。
这马死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条白龙居然敢在他眼皮底下动他的人。
这是对他的挑衅，自己必须找回场子。
“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走。”
孙悟空着就跃入湖中，消失在湖心的幽暗郑
玄奘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孙悟空消失的方向，涟漪渐渐平了。
他不知道那条白龙有多厉害，不知道悟空能不能打得过它。
他只知道他帮不上忙，他只会站在这里，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他靠着湖边那棵老松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
玄奘睁开眼睛，山谷口站着一个布衣大婶。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青色的布巾包着，手里挎着一只竹篮。
看起来像是一个走亲戚的、路过的普通农妇。
可在荒无人烟的山谷中，这样一个大婶——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看到了玄奘，挎着竹篮，快步朝他走过来。
玄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如果无事，请尽快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她身后的湖面。
暮色中湖水泛着幽暗的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随时会张开嘴将人吞噬的巨口。
“这湖中有一条很凶的白龙，并不安全。”
大婶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离玄奘几步远的地方。
“多谢师父提醒。”
她的声音很慈祥，目光落在玄奘脸上。
“师父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吧？这是要往西去取经？”
玄奘的瞳孔微微紧缩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这个布衣大婶怎么知道的？
荒山野岭，暮色时分，一个挎着竹篮的农妇，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来历。
这不是农妇，不是普通人。是妖，还是仙？
他没有问，只是微微点零头。目光依然平静，但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大婶笑了笑，在湖边的岩石上坐下来，将竹篮放在脚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
馒头是凉的，她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一种很久没有吃过的味道。
“师父不用怕，我不是坏人。”
她的语气像在哄孩子。
玄奘没有话，站在这棵歪脖子老松下，握着锡杖，看着她吃馒头。
湖面很静，比之前更静。
孙悟空跳下去之后水面就没有再起过波澜，像一潭死水。
不知道水下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只猴子赢了没有，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他只能等。
大婶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挎起竹篮。
她看了玄奘一眼，又看了湖面一眼。
“师父，你那位徒弟——可是很厉害的。”
玄奘不知道那个布衣大婶是什么人，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怎么知道孙悟空是他徒弟。
但他知道，她绝对不简单。
“我知道他很厉害。但他也不是我徒弟，我也没资格当他师父。”
玄奘抬起头看着那个布衣大婶，她脸上挂着那个慈祥的笑容。
“是你自认为自己没能力教好他，还是他不愿意拜你为师？”大婶问道。
玄奘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从这双手上看不出任何“能教好齐大圣”的可能。
“都有吧。贫僧只是一个凡人和尚，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有什么资格教他？他可是齐大圣啊。”
玄奘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自信。
这就是事实，他只是觉得——观音大士的安排，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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