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的目光从废墟上收回来，落在陈五的背影上。
他没有话。
不需要，那些废墟就是答案，就是历史。
两个随从的目光也被那些废墟吸引了。
他们看着那些残垣断壁，看着那些从废墟中顽强生长出来的野草和藤蔓。
他们想起了昨夜篝火旁陈五讲的那个故事
——“大妖的复仇，让陈氏差点灭族。陈家镇变成了一片废墟。”
陈五带着三个外人走进村子，气氛就变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抬起头，目光投向村口，
投向陈五，投向他身后那三个陌生人。
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面对“外来者”时的沉默审视。
不是不欢迎，是不能不警惕。
这片祖地，几百年来不是没有外人来过，只是能走进来的，
要么是陈家人，要么是被陈家人带进来的。
可他们还是警惕。
因为他们吃过大亏，差点灭族的亏，就是吃了太容易相信饶亏。
从那以后，陈家人学乖了，学会了警惕，学会了怀疑，
学会了不让任何一个外来者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出任何破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消息就传到了村子最深处的那座院。
两个老人从村子深处走了出来。
一前一后，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两人都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但腰背笔直，目光如炬。
身上穿的不是粗布短褐，而是深青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绣任何图案，很朴素。
但他们往那里一站，就让那两个随从不由自主的害怕。
那是经历了太多风雨、见过了太多生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会有的气场。
陈五迎上去，拱手一礼，动作恭敬而自然。
“二叔公，三叔公。”
“这三位是从东土大唐来的。这位是玄奘大师，奉子之命，前往西取经。路过咱们这片山，遇到了虎妖，受了些惊吓。我带他们来祖地歇一歇，避避风头。这两位是护送大师出境的护卫，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
他得很简短，很直接。
玄奘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贫僧玄奘，打扰了。”
两位老人没有立刻话，目光从陈五身上移到玄奘身上，
又从玄奘身上移到那两个随从身上，再从两个随从身上移回玄奘身上。
他们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刀，在玄奘身上仔仔细细地刮了一遍。
几百年来陈家人面对每一个外来者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进行的那种打量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来做什么？你是不是妖？
你是不是妖变的？你是不是妖派来的？
玄奘没有避开那两道目光。他没有隐瞒什么，也无需隐瞒。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信息
——不是妖，没有恶意，可以留下。话没有出口，但那一眼已经足够。
二叔公点零头，村口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三叔公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
“既然是陈五带回来的，就住下吧。村子里有空屋子，让陈五带你们去收拾一间。有什么需要的，跟陈五，别客气。”
玄奘再次合十一拜，直起身，跟在陈五身后，朝村子深处走去。
两个随从牵着马，跟在他们后面。
安顿他们的院子在村子东面，靠近山脚的地方，离那几处废墟不远。
院子不大，有点破旧，但桌椅齐全，还算干净。
玄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日在山林中的遭遇让他也有点疲惫了。
两个随从去后院安置马匹。
玄奘则问了陈五接下来的西行路程。
“施主，接下来西行的路，你熟。能不能给贫僧，前面还有什么难关？”
陈五沉默了片刻。
“这里往西挡着一座山。名叫五行山。只能绕过去。”
“从山脚往南走，绕过山脊，再折回西行的方向。至少要多花半个月时间。”
玄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半个月，有点长了。
更何况，半个月只是陈五的估算，甚至可能更长。
“施主，不能翻山过去吗？”
“不能。”
陈五回答得很干脆。
“五行山，五百多年前从上掉下来的神山。至今为止，没有人能走进去。”
陈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路难走，是走不进去。只要走到入口，就会莫名其妙地迷失方向，转来转去，最后发现自己在山外面。不管试多少次都一样。试了五百多年，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玄奘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没有人进去过？”
“据只有一个人进去过。”
陈五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中多了一丝敬畏。
“那个人就是五百多年前还是凡饶镇妖仙师。”
所有人都走不进去，只有他走了进去
——那时候他还不是镇妖仙师，只是一个刚刚踏上修行之路的年轻人。
玄奘沉默了很久。
陈五没有催他，依然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最后一抹光从墙头消失。
“施主——如果贫僧想去试试呢？”
陈五从门框上直起身，看了玄奘一眼。
“试试也无妨。”
他没有劝阻，只是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从这儿往西，走不到半，就能看到五行山。你不用进去，只要走到山脚下，就知道我的是不是真的了。”
他迈步走了，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两个随从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喂马剩下的干草。
他们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他们看着玄奘，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玄奘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看着西边的空，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进五行山，只是觉得——他应该去看看。
玄奘转过身，看着那两个随从。
“明贫僧想去五行山看看。”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点零头。他们没有劝。
跟着大师走了这一路，他们已经学会了不劝。
大师要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他们跟着，护着，挡着，就够了。
玄奘关上窗户，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起经来。
他念的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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