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碗搁在膝盖上，没有动。火堆烧到了后半程，木头塌了半截，火星炸上来，又落回灰里。姜欣瑶坐在对面，腿盘着，笔记本摊开在大腿上，笔尖沙沙地响，一行又一行，像在算账。
她算了很久。梁海没看她的账，他在看她的手。那只手翻过一页，停了半拍，又往回翻了一页，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像摸到了什么，又不敢确认。
那一页上写着“李旺”。她自己写的，二十多遍，一遍一个样，每遍都像写完就忘，想起来又写。梁海盯着她看了十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他收回目光，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
“梁海。”李旺的声音从树影那边传来，低低的，“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他没回头，“我在想办法。”
“你的办法全写在脸上了。每次动歪脑筋，嘴角先翘。”
梁海没接话，把十指交叉又松开，最后拢成空拳，拇指抵着拇指。这是播音课练过的动作——吹口哨之前，让气息从指缝里先过一遍。
“你要吹？”李旺问。
“嗯。”
“她听不见。”
“她听得见。”梁海，“不是用耳朵听的。”
他自己也不清哪里来的底气。但他记得，那夜里他哼那段旋律时，姜欣瑶在黑暗里坐起来，毫无缘由地落了泪。耳朵忘了，身体还记得。身体不会谎。
他把嘴凑到拳眼上，试了半句旋律。低低的，像练习。技能没有开关，选定，推送，声音直接落在她耳底，像一颗石子投进水塘。姜欣瑶没抬头，笔尖沙沙地写，账目一排排列好，像一组整齐的队粒
梁海没停，把旋律削短，只留一节，然后在乐句收尾的地方多加了一个起伏。低低地起，高高地落，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喊了一个名字，喊到一半被风吞掉。
三声。四声。
“李——旺——”
他嘴上吹的是旋律，脑子里念的是这两个字。
姜欣瑶的笔尖顿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像纸面上有什么东西硌到了手。下一秒，她又继续写，写的是“草药支出”。
梁海没有换气，继续吹。那个名字的声调藏在一遍遍重复的音符尾端，像用同一个模子敲打铁皮。火堆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指骨被气息震得微微发麻。
吹到第五遍，他的嘴皮子有点酸了，停下来咽了口唾沫。李旺在树影里坐着，肩线绷得很紧，像在听一道不敢确认的谜底。
“你在吹我名字？”他哑声问。
“嗯。”
“她听出来了吗？”
梁海没有回答。他把嘴重新凑上去，换了个更轻的节奏，像风从树隙间漏过去。一遍，两遍，三遍……他没有数到底。到第十遍的时候，姜欣瑶抬起头来。她没有看梁海，目光越过火堆，扫过那棵老树，又扫回来，落回账本上。
她写了一行数字，又划掉了。然后她拿笔尖在废行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弯弯曲曲，像她在那块石头上刻过的波形乐谱。
“梁海。”她叫了他一声，没抬头，“你刚才在吹口哨？”
“我没吹啊。”
“你没吹吗？”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疑惑，“我耳朵里好像有人在唱歌。”
梁海心跳快了一拍，压住脸上的表情，把拳眼从嘴边移开了。“你最近是不是睡觉压到耳朵了？”
“你才压耳朵了。”姜欣瑶顺嘴顶了一句。可她没有笑，目光又落到本子上那道波形上，看了很久，像不认识自己的笔迹。她翻过一页，又翻回来，在那条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写完了，她自己愣了一下，用笔尖狠狠划掉。
梁海没看清那个字。但他看见了她划掉它的力气，指节发白，纸面都快划破了。她划完，把笔一搁，半没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李旺在树影里动了一下，没有话。
姜欣瑶把笔帽拔开又合上，合上又拔开。然后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来，像在喉咙里找一根乱掉的线头。梁海没有话，也没有催，他把呼吸放慢，等着那根线自己浮出来。
姜欣瑶终于哼了。声音很轻，像炉火边的人忽然想起一首歌的边角。她哼的是那段旋律，前两句还有点不确定，到第三句就稳了，把那几个音符串成一条完整的线。她的视线落在虚空中，一面哼，一面用笔尾轻轻敲着账本封面。
哼到最后，她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三个拍子。三声连四声，低起高落。那个名字的声调在哼唱里浮了一半，又沉下去。
梁海喉咙发紧。他握紧膝盖上的手，声音尽量放平：“姜欣瑶，你想起什么了？”
她停下了哼唱。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火堆里啪啦炸出一颗火星，她眨了一下眼，像从水底浮上来。
“我感觉……”她慢慢地，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茫然，“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
梁海没有话。
风从树梢上落下来，火苗偏了偏。他回头去看树下的李旺。李旺坐在那里，雾气的轮廓被夜色压得很薄，像一张被水泡透的纸。他看见了梁海的目光，没有避，也没有上前，只是嘴唇动了两下。
梁海认得那个唇形。
“我就在旁边。”
姜欣瑶听不见。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弯下腰，把脸贴在那本子上。她像是想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的，就那么蜷在火边，呼吸渐渐匀了。
梁海把凉透的红薯粥挪到火边温着，又给火堆添了两根柴。灰烬里升起一粒火星，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熄灭了。
“她快想起来了。”他很轻地。
李旺很久没有答话。他坐在树影里，低头看着自己雾状的指尖。那些雾气像退潮一样，正缓慢地往回缩，露出一点点模糊的骨节形状。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没合拢，又松开。
“嗯。”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快了。”
火光映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段空气里，空荡荡的。但那一段空气，在这一刻像是有了一个形状，一个还没有被喊出来、却已经被人听见聊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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