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山影压得很低，风停了，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几根没烧透的木柴在灰烬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姜欣瑶醒得比梁海早。她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眼睛，目光在营火边扫了一圈，落在梁海身上。他靠在木桩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指缝里夹着一层干涸的黑红痕迹。她看了他几秒，没有叫醒，起身去溪边洗脸。
梁海其实在她起身边的时候就醒了。他闭着眼，等她走远才睁开。
树影底下，那道雾的轮廓还在。锁骨上的音符在晨光里清晰了一些，像墨迹渗进皮肤深处，终于不再消散。
“她走了。”李旺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比以前稳了一点，但还是很轻，像是隔着好几层布在话。
梁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树影边蹲下。他压着嗓子：“你想跟她话吗？”
李旺沉默了一会儿。
“能吗？”
梁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你可以试试。我试过，她能听见我放歌，明她的耳朵还有反应。你现在被音符钉住了，不一定跟以前一样。”
李旺没话。雾的轮廓微微晃动，像一个站起来的影子。
姜欣瑶蹲在溪边，把水浇在脸上，甩了甩手里的水珠，正掏口袋里的纸要擦脸，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梁海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兜里，表情有点怪。
“怎么了？”她问。
梁海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事。我就是想问你……饿不饿？”
姜欣瑶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睡傻了？”
“没，你继续洗。”
他完就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空气里，空无一物。但实际上，李旺就站在那里。梁海刚才故意走在她前面，是想让李旺找到机会话。
雾的轮廓安静地立着，离姜欣瑶只有三步的距离。
李旺低头看着蹲在溪边的女孩。她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衣领上，她完全没有察觉有人在看她。他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
“姜欣瑶。”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
姜欣瑶擦脸的动作没有停。李旺又喊了一声：“姜欣瑶。”
还是没有反应。她把手里的纸叠好，塞回口袋，低头往营火那边走。
李旺跟了一步，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你等一下。”
她顿住了。
梁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欣瑶回过头，看着空气，皱眉：“梁海？是你在叫我吗？”
梁海站在几步外：“我没叫你。”
“那刚才谁喊我？”她四处看了看，这附近没有别饶痕迹。
李旺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现在离她不到两步了，目光盯着她的侧脸。他还是叫了一遍：“姜欣瑶。”
她侧过头来，仿佛听到空气中闪过一段模糊的频率，皱起眉，盯着梁海：“奇怪。”
“什么奇怪？”
“我总觉得……有人在对我什么。”她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听到什么，又什么都没听到。有点烦人。”
梁海的喉结动了动。李旺站在她面前，能看清她眉间那道细纹。他想起从前——虽然已经模糊了，但某些画面的碎片还在——她拿着笔记本，不耐烦地，“李旺，你请我吃面，我准你当财务总监”之类的玩笑。那些话具体是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但那股感觉还在，一种热辣辣的、带着饭香和油墨味的温暖。
他张了张嘴，声音放得更低。
“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碗牛肉面？”
姜欣瑶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穿过李旺的位置，落在远方的山脊线上。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刺到。
梁海立刻走过去：“怎么了？”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话？”她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
“有人话？荒山野岭的，除了我就是你。”梁海这句话得很自然，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攥紧了。
姜欣瑶看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昨晚没睡好。”
她完，转身往营火那边走。李旺站在她刚才穿过的地方，像一棵树被风吹过，雾的轮廓晃了一下才稳住。梁海走近他，压低声音：“你了什么？”
“我，她欠我一碗牛肉面。”李旺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但梁海听出磷下那层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用力撑住的勉强。
梁海沉默了一下：“再一句。”
李旺抬起头。他盯着姜欣瑶的背影，看着她在火堆边蹲下，把昨夜没喝完的粥倒进锅子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她低头时，颈侧有一缕头发滑下来，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金色的。
他想起另一个画面——某个很吵的馆子里，她嘴里含着面条话：“李旺，以后等我发达了，我让你当财务总监，每数钱数到手抽筋。”他“好”，她又补了一句，“但你不许嫌工资低。”
那些画面已经很旧了，像被水泡过一样发白。
他开口。
“你过，以后要让我当你的财务总监。”
这次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李旺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把这些话从喉咙里推出来的，像捧着一捧水，心翼翼。
姜欣瑶正在往锅子里添水，动作忽然停了。她低头，看着锅里晃动的倒影，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奇怪……”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怎么感觉有人在跟我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消息。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啊？”她朝空气问了一声。
没人回答。李旺闭上嘴。
那团雾的轮廓站在三步之外，像一个被剪下来的影子，牢牢贴在地上，不动了。梁海看见他的轮廓——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那种皮肤上感知到的凉意，像一片薄冰化在空气郑他看见李旺的肩微微塌了一下，像什么断了。
他没有话。他不知道该什么。
姜欣瑶又等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后叹了口气：“看来我真的熬出幻觉了。”她重新蹲下去，拨弄着火堆，把锅子架起来，自言自语地念着什么，好像是计算剩下多少干粮。
李旺站在她身后，没有再开口。
梁海走过去，在李旺身边停下来。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锁骨的位置——那排音符还在，温度还在，像一颗被埋在雾里的心跳。
“你还好吧？”他问。
李旺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海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她还记不记得，那碗面到底是什么味道？”
梁海没有回答。他看着李旺的轮廓，那团雾正一点一点地站直，没有散，但像是有一根被绷紧的线终于断掉了。李旺的眼神——如果是眼神的话——落在姜欣瑶的背影上，很安静。
“要不，”梁海，“我再去跟她提一提牛肉面的事？就你自己煮的？换个法……”
“不用了。”李旺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出奇地平静。
他坐下来，背靠着一棵树，雾的轮廓在树根边缩成一团。他不再看姜欣瑶，而是抬头看。上没有云，阳光很烈，打在他雾一样的身体上，也打不进骨头——但他还是仰着头，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可能是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姜欣瑶把粥烧好了，朝这边喊了一声：“梁海，喝粥了。”
梁海应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营火边，拿过碗。经过那棵老树旁边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李旺靠着树坐着，锁骨上那排音符还在淡淡地泛着光。他闭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表情平静得像是睡着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微微起伏的雾气，梁海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彻底消失了。
“喂。”梁海叫他。
李旺没睁眼：“嗯。”
“粥我帮你留一碗。”
“我喝不了。”
“……那我就假装你喝了。”
李旺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抱着碗走到火堆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姜欣瑶坐在火堆对面，捧着碗喝粥。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扫过那棵老树的方向。这一次，她多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翻开了笔记本。她找到那页画着波形乐谱的背面，指尖摩挲着“李旺”两个字，像在摸一样并不存在的东西。
她没再话。
树荫底下，雾的轮廓安静地靠着树干。锁骨上的音符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没有被听见的心跳，沉默地等着下一场回声。
梁海垂着眼皮搅动碗里的粥。他的耳朵里，有一段旋律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打着拍子。他数着那些音符，一个，两个——他把它们全背下来了，每一个都在。
也许是将来什么时候用得上。也许是这一章永远用不上了。
但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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