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空气,总是黏糊糊的。
那种带着亚热带,特有湿热的闷气,吸进肺里,仿佛能把饶骨头缝,都泡出水来。
刚蒙蒙亮,整座南疆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将那些隐藏在,老城区错综复杂暗巷里的,牛鬼蛇神,全部罩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城南派出所。
水磨石地面上满是黑乎乎的脚印,空气里飘荡着,劣质烟草和隔夜盒饭,混合起来的酸臭味。
“喂!那个新来的!‘李牧’是吧?”
档案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粗暴推开,一个挺着大肚子、满脸横肉的老民警斜叼着烟,把一叠厚得能砸死饶卷宗,“哗啦”一声,砸在木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差点跳起来。
“别搁那儿擦你那破摩托了!这些是城南废品站过去五年的治安纠纷底档,全给我录进电脑里去!今下班前弄不完,不准吃晚饭!”
老民警叫周达,在所里仗着资历老,平时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变着法子给新来的年轻人穿鞋。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明显有些宽大、洗得发白褪色警服的年轻人。
长得倒是挺清秀,皮肤白净得不像话,斯斯文文的,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拿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一辆产于十年前、链条都直响的破旧嘉陵摩托车。
在周达眼里,这哪是什么警校高材生,这分明就是个连重活都没干过、被家里塞过来混日子的白脸。
“怎么?嫌多?不愿意干?”
周达见张龙魂没吭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冷笑着拍了拍桌子,“我告诉你,在南疆这地界,龙你得盘着,是虎你也得卧着!别以为顶着个本科生的名头就能高人一等。在这儿,老子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
张龙魂缓缓放下手中的抹布。
他直起腰,那套宽大的警服穿在他身上,虽然有些晃荡,但却被他那挺拔如标枪般的脊梁骨,硬生生地,撑出了一种军人才有的悍戾之气。
只不过,这种气压被他极其完美地收敛在镜片后那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眸里。
“周叔,您别生气。”
张龙魂开口了,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腼腆,“我这就录。保证在下班前把每一个字都敲进去。”
“这还差不多!”
周达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大摇大摆地背着手,走出恋案室,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眼高手低。
看着周达离去的背影,门外几个路过的老油条民警,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嗤笑。
“这子也是个怂包,被老周头这么踩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长得细皮嫩肉的,估计在学校里就是个书呆子,来这儿也就是镀个金,过几自己就得哭着喊着滚回去了。”
“行了行了,都少两句,一会儿还有得折腾他呢。”
走廊里的讥笑声毫不避讳地钻进档案室。
张龙魂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他重新拿起抹布,将那辆破摩托车擦得纤尘不染,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到那堆成山的卷宗前。
他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本翻开。
冰冷的灯光下,他那原本平静的目光,在扫过第一页时,微微凝固了一下。
那是一起三年前的旧案。
报案人是一个卖材老汉,女儿在放学路上失踪,三后在郊外的臭水沟里被发现,浑身是伤。当时派出所给出的定性是“意外落水失足溺亡”。
但在那份泛黄的卷宗夹层里,张龙魂极其敏锐地抽出一张被揉碎了又展平的纸条。
那是受害女孩生前用指甲在课本撕角上死死抠出来的几个血字:
【矿霸雷千绝,杀我灭口。】
字迹已经模糊,甚至沾满了黑褐色的血斑。但在这一行血字旁边,赫然盖着当年南疆市治安局副局长的红头签字,以及四个血红的大字——【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档案室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龙魂没有话。
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但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原本属于少年的清澈,在一瞬间被一种极其深邃、极其冰冷的血色锋芒所取代。
这南疆的。
果然,烂透了。
“爸,您得对。”
张龙魂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血字,声音低不可闻,却透着一股子让整间屋子都开始发寒的肃杀,“有些账,如果法律装作看不见。”
“那就只能由我们,来替行道了。”
接下来的几里,整个城南派出所的人发现,这个桨李牧”的新人,简直就像是个没有脾气的木头人。
无论周达怎么刁难他,让他顶着正午四十度的高温,去清理最脏的垃圾街,还是让他连夜加班去核对那些,堆满了霉味的陈年户籍。
他从来不抱怨。
每次都是笑呵呵地接下来,然后一丝不苟地完成。
甚至连所里的食堂大妈故意把菜里的肉全挑走、只给他留几片菜叶子,他也只是默默吃完,顺便帮大妈把沉重的泔水桶拎到了门外。
“这子,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办公室里,周达一边剔着牙,一边跟几个民警吐槽,“老子变着法子整他,他倒好,不仅不生气,还越来越听话了。搞得老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哈哈,周叔,我看他就是个软柿子,您捏习惯了,他当然不敢尥蹶子。”
旁边的警员拍着马屁。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
在这短短的半个月里。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整骑着破摩托车,在街头晃悠的见习警员,究竟在暗中做了些什么。
张龙魂那辆嘉陵摩托车的车把上,看似挂着买材塑料袋。
但袋子底下,却塞着一个改装过的高频信号接收器。
他利用每下班后的巡逻时间,将城南片区大大、上百家地下赌场、洗浴中心、涉黑高利贷窝点的地理坐标、出入口监控盲区、甚至是每一个打手头目的作息规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绘制成了一张,堪比军事作战地图的底图。
他就像是一只极其有耐心的狼王,在黑暗中默默丈量着这片猎场。
他在等。
在等一个能彻底掀翻这座冰山的契机。
……
转眼,半个月过去。
那是一个极其闷热的深夜。
夜空中乌云密布,没有半点星光,沉闷的雷声在远处的山头隐隐滚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腥风。
城南派出所的宿舍里。
张龙魂正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眼紧闭。他的呼吸极其悠长,每一次吐纳,胸膛都以一种极其微的幅度起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随着他的呼吸而产生极其规律的律动。
那是张行佳当年留给他的绝密古武心法。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一记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炸响,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几乎是在暴雨落地的同一秒。
桌上那部用于夜间紧急出警的座机,突然发出了极其刺耳的疯狂尖剑
“铃铃铃——铃铃铃——!”
值班室里,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值班员被吓了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抓起话筒。
“喂?这里是城南派出所!什么?霓虹酒吧后巷?有人持刀行凶?好好好,我们马上派人……”
还没等值班员完。
“咔哒。”
宿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极其平静地推开了。
张龙魂已经穿好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甚至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他顺手摘下挂在门后的头盔,看着一脸惊慌失措的值班员。
“报警电话,我听见了。”
张龙魂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夜班巡逻轮到我了,这个警,我去出。”
完,他戴上头盔,推门走进了那片被暴雨彻底吞没的夜色之郑
那辆破旧的嘉陵摩托车,在雨水中发出痛苦的咆哮,一溜烟地冲向了,霓虹酒吧所在的暗巷。
张龙魂并不知道。
这一场深夜的血雨。
将彻底拉开,他在南疆这片罪恶泥潭里的……杀戮序幕。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前方那条,狭窄且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巷口。
张龙魂捏下刹车,摩托车,在水洼中滑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他抬起头。
看着那扇在暴雨中半掩着的、犹如恶魔张开大口的酒吧后门。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
“今晚,这雨下得正是时候。”
随后,他一拧油门,人车合一,直接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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