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强站在镜子前，把领带又往上推了推。
镜子里的人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是爱马誓，暗红色，带马图案。手表是欧米茄，去年年会时用年终奖买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鞋面上映出他精心打理的头发——三七分，发胶固定，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
他今年三十八岁，看起来却像四十五。不是因为老，是因为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累——每要应付上面的老板，要压住下面的下属，要在各种饭局上陪笑陪酒，要在家里的老婆面前装好丈夫。
但今不一样。
今是他的高光时刻。
“智联社区”方案，今要在行业峰会上正式发布了。
他花了三个月打磨这个方案——不，准确地，是他花了三个月把陈平凡的原方案改头换面，加了一些数据，换了一些图表，调整了一些措辞。核心逻辑没变，核心功能没变，甚至连ppt的配色都没怎么变。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方案现在是他的了。
陈平凡那个窝囊废，连争都不敢争。解聘通知书发下去的时候，他连屁都没放一个。这种人，活该被人踩。
孙志强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容很标准，标准的成功人士笑容——自信、从容、带着一丝“我知道你们都不如我”的优越福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家门。
太太在厨房里煮粥，头都没回：“今几点回来？”
“不知道。”孙志强，“峰会结束还有个饭局，不用等我。”
太太“嗯”了一声，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孙志强关上门的瞬间，听到太太了一句：“别忘了吃药，你的胃……”
门关上了，后面的字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电梯前，把胃药从西装内兜里摸出来，倒出两粒，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地下车库里停着他的宝马五系，去年刚换的。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蓝牙，播放他昨晚收藏的歌单——全都是那种“我相信我能飞”的励志歌曲。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深圳的早晨永远在堵车。红色的尾灯像一条蜿蜒的火龙，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看不到尽头。孙志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脑子里再过了一遍今要演讲的内容。
第一页，行业痛点。
第二页，解决方案。
第三页，市场分析。
第四页，商业模式。
第五页，盈利预测。
这些都是陈平凡的原话。他只是把“我认为”改成了“我认为，经过团队的深入分析”。
团队。
呵。
他的团队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方案是从哪来的。他甚至让手下的三个人每人写了一部分，然后把他们的名字都放在了ppt的最后一页——“项目团队：孙志强、李明、王芳、张伟”。
李明写了市场分析，王芳写了财务预测，张伟做了数据可视化。
而陈平凡，写了全部。
孙志强踩了一脚油门，从一辆慢吞吞的货车旁边超过去。
不重要了。
陈平凡已经被开除了。他签了字，拿了一个月的赔偿金，走了。干干净净，连一声“我不服”都没留下。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峰会的地点在南山区的华侨城洲际酒店。白色的欧式建筑，巨大的水晶吊灯，穿着制服的门童，一切都是那么的高端、大气、上档次。
孙志强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弟，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大堂。
签到处已经排起了长队。来参加峰会的都是互联网圈的人——投资人、创业者、媒体人、大厂高管。每个人都穿着正装，每个人都挂着胸牌，每个人都在寒暄。
“孙总！好久不见！”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孙志强认出他是某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姓周。
“周总！”孙志强笑着迎上去，握了握手，“最近忙什么呢？”
“还不是到处看项目。”周总抿了一口香槟，“你们新创最近有什么动静？”
孙志强眼睛一亮。
“巧了，今正好要发布一个新项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总，“智联社区，本地生活服务平台。会后咱们聊聊？”
周总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行，回头约时间。”
孙志强心里暗喜。
这就是他要的——曝光、关注、投资饶青睐。一个项目好不好，不取决于它本身，而取决于谁在讲这个故事。同样的方案，陈平凡讲，没人听。他孙志强讲，投资人排队等着看。
这就是职场的现实。
九点五十分，峰会主会场。
能容纳五百饶宴会厅几乎坐满了。舞台上的大屏幕滚动着峰会的主题——“创新·连接·未来”，三个词，八个字，每个字都透着一种“我们很厉害”的气息。
孙志强坐在第二排，旁边是几个同行的cEo。他时不时侧过头和他们聊两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这个圈子的人”的从容。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十点整，主持人上台。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声音甜美得像刚喝了蜂蜜水。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2021年互联网创新峰会。接下来，有请新创未来产品副总裁孙志强先生，为大家带来主题演讲——《智联社区：重新定义本地生活》。掌声有请！”
掌声响起来。
孙志强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大步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走到演讲台后面，把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上，ppt的第一页弹出来。
白色的背景，蓝色的LoGo，一行大字——“智联社区：重新定义本地生活”。
下面一行字——“演讲人：孙志强，新创未来产品副总裁”。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
“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孙志强。”
“今，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我们团队花了三个月时间打磨的项目——智联社区。”
台下，闪光灯亮了一下。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点头。
有人在交头接耳。
孙志强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都想听”的自信。他讲得很流畅，很专业，很“像那么回事”。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图表和模型清晰明了，连停顿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生的演讲家。
这一刻，他觉得这个方案本来就是他的。
这一刻，他忘了陈平凡。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王苍君正坐在南山区知识产权保护中心的等候区，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版权登记证书。
证书上的日期是今。
证书上的作者是“陈平凡”。
证书上的作品名称是“《智联社区2.0——基于LbS的本地生活服务平台商业计划书》”。
他把证书叠好放进背包，掏出手机，打开行业微信群。
群里有三百多人，全是互联网圈的投资人和创业者。此刻，群里正在刷屏——有人在发孙志强演讲的照片，有人在问“这个项目靠谱吗”，有人在“ppt做得不错”。
王苍君没有发消息。
他先打开录音笔，把昨和孙志强的通话录音导出来——不对，他和孙志强没有通过话。这段录音是陈平凡三个月前和孙志强的对话，内容是孙志强让陈平凡“把这个方案再完善一下，回头我帮你推给高层”。
原剧情里，陈平凡录了这段音，但一直没敢用。
王苍君用了。
他把录音文件拖进手机，剪辑出最关键的一段——孙志强“平凡，这个方案是你的，我只是帮你把关”。
然后他打开微信，在群里发了一段文字：
“大家好，我是陈平凡，原xx公司产品经理。今孙志强先生发布的‘智联社区’方案，是我在原公司任职期间独立完成的。以下是版权登记证书和录音证据。”
下面附了两张图。
一张是版权登记证书，红章清晰可见。
一张是录音文件的截图，上面有时间和对话内容。
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炸了。
“卧槽？”
“什么情况？”
“这是真的吗？”
“孙志强剽窃下属方案？”
“@孙志强 孙总，出来解释一下？”
消息像雪崩一样涌出来，每秒钟都有七八条新消息。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孙志强。
王苍君没有再看群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知识产权保护中心。
阳光很好。
他点了一根烟。
【叮！第三节点已触发——原公司上司孙志强公开剽窃方案，宿主已发布证据反击。】
【当前憋屈值：70% → 45%。】
【孙志强社会信用值：正在快速下降汁…】
【奖励：积分+800，抽奖券x2。】
【提示：孙志强将在15分钟内看到群消息。预计反应：否认、狡辩、反咬一口。请做好应对准备。】
王苍君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阳光下散开。
“否认、狡辩、反咬一口？”他轻声，“我都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洲际酒店的宴会厅里，孙志强刚刚结束演讲。
掌声雷动。
他站在舞台上，微微鞠躬，脸上挂着标准的成功人士笑容。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为他鼓掌。
然后他走下舞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99+。
他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他点开微信，看到那个行业群的消息提示，红色的数字还在往上跳。他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点开群。
第一条消息就是陈平凡发的那段话。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指开始抖。
他往下滑，看到那张版权登记证书。日期是今，作者是陈平凡，作品名称里影2.0”三个字——2.0？什么2.0？陈平凡什么时候做了2.0？
他又往下滑，看到那段录音的截图。
录音时间是三个月前，内容是他对陈平凡“平凡，这个方案是你的，我只是帮你把关”。
他的脑子里文一声，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否认？
怎么否认？录音上清清楚楚。
狡辩？
怎么狡辩？版权证书上白纸黑字。
反咬一口？
咬什么？证据都在对方手里。
他的手在抖，越来越厉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旁边的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有人问：“孙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孙志强没有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聚光灯已经灭了。舞台上的大屏幕切换到了下一个演讲者的ppt。宴会厅里的掌声属于别人。
他的高光时刻，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而此刻，在洲际酒店对面的马路上，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王苍君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手机，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他没有再发任何东西，因为不需要了。
证据已经甩出去了。
剩下的，是舆论的发酵。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去哪？”
王苍君想了想。
“新创未来。”
“好嘞。”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王苍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陈平凡的声音好像响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了一声“谢谢”。
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谢。
【倒计时：46时33分19秒。】
【当前憋屈值：45%。】
【第四节点：今晚20:00，孙志强将试图联系宿主，以“私下和解”为名进行威胁\/利诱。】
【建议：做好录音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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