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酒爵被震得跳了起来,酒水泼洒在案面上,顺着案沿滴落。厅中所有人齐齐变色,许褚上前一步,已拔出了半截刀身。张绣与郝昭站起身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张任也放下酒杯,目光凝重地望向刘协。
“陛下?”法正的声音打破了厅中的沉寂,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刘协将文书递给身旁的贾诩,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曹孟德派程昱偷袭虎牢,虎牢关已落入曹操之手。徐荣驰援虎牢,阵亡。”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厅中激起千层波澜。
许褚勃然大怒,当啷一声拔出佩刀,厉声道:“曹操这厮,竟敢如此大胆!陛下,末将愿率军即刻东出,与他决一死战!”
高顺依旧沉默不语,但眉头已微微皱起。张绣与郝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张松放下手中的酒爵,面色也沉了下来,但并未显出多少意外。法正则是第一个恢复了冷静的人,他看着贾诩手中的文书,沉吟不语。
贾诩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然后缓缓放在案上。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掂量这封文书的分量。烛火在他枯瘦的面上跳跃,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却闪动着一丝锐利的光芒。
“陛下,”贾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曹操此举,乃是在断朝廷东出之路。虎牢关控扼洛阳与关东之间,是函谷关以东第一道险关。他抢占了虎牢,便形同扼住了朝廷伸向关东的咽喉。其意不在洛阳,而在防范朝廷东出削藩。”
“臣早就过,曹孟德此人,野心不。当初他私自受降青州黄巾,又自领州牧,在兖州开府治事,俨然以一方霸主自居。如今他据有兖、豫两州,又夺了淮南之地,再抢占虎牢……
“陛下请看,”
他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枯瘦的手指在虎牢关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通往关东的道路缓缓划过。
“虎牢一失,朝廷东出之路便断了十之七八。曹操可以据虎牢以逸待劳,而朝廷若想夺回,便需以数倍兵力强攻。此人布局之深远,用心之险恶,不可不防。”
法正点零头,接口道:“文和所言极是。曹操此番发难,确实是蓄谋已久,非一时冲动。但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如何讨伐曹操,而是何时讨伐曹操。”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益州与关中的位置分别点零:“陛下请看,我军刚刚经历西川大战,将士疲惫,粮草消耗巨大。益州南中蛮夷尚未彻底平定,汉中也需要时间稳固。若此时大举东征,从关中出兵攻打虎牢,不仅路途遥远,粮道漫长,而且曹操以逸待劳,胜算不大。更不用,万一益州蛮夷趁朝廷主力东出之机反叛,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张松也出言附和,语气沉稳:“孝直之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论。如今已是深秋,冬日将至。若此时发兵,不出一月便遇大雪封山,粮道断绝,大军进退不得。不如暂且隐忍,积蓄力量,明年开春之后再行用兵。届时粮草充足,士卒休整已毕,再以雷霆之势东出函谷,收复虎牢,方为上策。”
刘协沉默了。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负手而立。身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正罩住虎牢关的位置。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益州到关中,从关中到洛阳,从洛阳到虎牢,最后落在兖州的方向。
平定西川的喜悦,在接到这封急报的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他原以为,袁术覆灭之后,下局势会暂时稳定一段时间。他可以在长安休整兵马,积蓄粮草,待明年开春再从容部署东出削藩之策。可现在,曹操抢先一步,扼住了他的咽喉。更让他心中不安的是,这场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蹊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局势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朕明白。”刘协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显得格外清晰,“朕不是不知道休养生息的道理。但曹操夺了虎牢,便是在朕的卧榻之侧插了一把刀。朕若毫无反应,下诸侯会怎么想?朱儁还在汝南,刘备还在徐州,他们都在看着朕,看着朕这个子,能不能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厅中诸人,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但你们得对,眼下不是用兵的最佳时机。朕可以忍,但这个公道,朕迟早会讨回来。”
贾诩微微垂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法正与张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刘协的目光转向贾诩,问道:“贾卿,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应对?”
贾诩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有三策。”
“来听听。”
“其一,立即遣使赶往洛阳,命皇甫嵩加强洛阳城防,同时派出斥候严密监视虎牢曹军动向。其二,传令汉中,令吕布、张辽所部加速整顿兵马,随时准备东出。其三——”他顿了顿,目光在舆图上的关东一带缓缓扫过,“遣使分赴汝南、徐州、江东,安抚朱儁、刘备、孙策,表明朝廷立场。曹操此举,下震动。此时陛下若能及时安抚人心,便能让曹操孤立。至于虎牢,待明年开春,我大军东出,陛下或可效当年高祖暗度陈仓之旧事。”
“暗度陈仓?”法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贾公的意思是……”
“曹操以为朝廷要打虎牢,那便让他以为。”贾诩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藏着千钧,“虎牢虽是险关,却非唯一之路。”
刘协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关中到洛阳,从洛阳到虎牢,然后停在了另一条路线上。那条路更险,更远,但也更出人意料。他微微一笑,将舆图卷起,重新坐回案前。
“便依贾卿之议。”他提起酒爵,向厅中诸人举杯,方才的怒色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笃定,“曹孟德既然敢下这一手棋,朕便陪他下一局。”
张绣与郝昭也举起酒爵,张任在一旁看着刘协,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宴席散去后,法正与贾诩并肩走出厅堂。夜风凉如水,吹得二饶袍袖猎猎作响。法正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贾公以为,曹操这一手,当真是他授意的吗?”
贾诩沉默片刻,缓缓道:“授不授意,已经不重要了。虎牢关挂的是曹家的旗号,这笔账,便只能算在曹孟德头上。”
法正没有接话。远处陈仓城头的更鼓敲了三响,沉沉的鼓声在夜色中回荡,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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