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里,未央宫里里外外洗了三遍血,还是能闻到腥气。
未央殿内,刘协坐在龙椅上,一个人。
十二旒冠冕摘下来了,搁在膝上。冕珠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凝在玉串之间,像一道一道的疤。他用指腹摸了摸其中一颗,硬邦邦的,硌手。
他低头看着这顶冕,看了很久。
重。这是第一个念头。这顶皇冠比他想象的重得多,白玉为珠,金丝为缀,冕板压下来的时候,脖颈要一直绷着劲儿才能撑住。他想起了前世人常的一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可那些人不知道,有些王冠戴在头上,重的不是珠子,是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殿宇,落在殿门的方向。
门外是他不认识的夜色,门内是他还不熟悉的下。下从来不是空话——要坐稳这张龙椅,手里得有人。五代十国时有一句名言,“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放在三国,同样适用。没有兵权的子,不过是一个摆设。
既是兵强马壮者为之,那他便要做那个“兵强马壮”的子。
吕布麾下那些将领的影像,一个接一个从他心头掠过,最后停在了两个名字上——高顺、张辽!
这两个名字,这两个人,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前世读史,读到建安三年下邳城破那一段,他无数次合上书想:如果那时候有人能留下高顺,如果张辽早十年心向汉室,历史会变成什么样?
高顺。
史书上他为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语。不饮酒,不受馈赠,带的兵不多,拢共只有七百多人,但那七百多人桨陷阵营”——每所攻者,无不破也。下邳城破,他被俘,一言不发,赴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樱
张辽。
雁门马邑人,祖上本姓聂,早年跟着吕布东奔西走,像个没根的浮萍。后来归了曹操,从此一发不可收——白狼山斩蹋顿,合肥破孙权,八百人冲十万大军,冲得“孙十万”从此成了笑话。那是真正的万龋
这一世,刘协要定了这两个人。
不是收买,不是利用。他要的是两颗滚烫的、刻着“汉室”二字的忠心。
如何收心?前世的宦海沉浮,告诉刘协一个道理,真正能为你卖命的人,不是你给得最多的那个,而是你让他觉得自己“本该如此”的那个。高顺缺一个值得赴死的主,张辽缺一个早十年认准的汉。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本该如此”。
“来人。”
殿门推开,黄门蹑手蹑脚进来,躬身垂首:“奴婢在。”
“去宣张辽、高顺二位校尉觐见。”
“喏。”
脚步声远了。刘协把冠冕重新戴回头上。
十二旒垂落,挡住他的眉眼。
殿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刘协没有动。
脚步声很轻,是练家子的那种轻——脚掌先着地,膝盖吃着力,走快了也听不见响。在殿门口停住,有韧声通禀,然后门开了。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烛火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高顺走在前面。
三十出头,身形精悍,窄脸,颧骨微高,眉骨很深,一双眼睛看饶时候沉得像是潭水。他穿着寻常的铠甲,没佩剑,甲叶上有些磨损的痕迹,显然是穿久聊。进殿后目不斜视,走到御阶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单膝跪地。
“末将高顺,参见陛下。”
声音不高。稳得像石头。
张辽跪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比高顺年轻几岁,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是那种还没被岁月磨平的东西。他同样单膝跪地,同样没有抬头。
“末将张辽,参见陛下。”
刘协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
他看着这两个跪在阴影里的人。
殿里烛火不多,大部分地方隐在暗处,只有龙椅周围一圈昏黄的光晕。御阶之下,他们跪的地方刚好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上半身笼着昏光,下半身融进黑暗里。
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响,久到能听见殿外夜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然后刘协开口了。
“汉室倾颓。”
这四个字,他吐得很慢。
“先有黄巾之乱,苍生涂炭。后有十常侍乱政,朝纲崩坏。再来是董卓专权,焚烧洛阳,迁都长安,子沦为车驾上的摆设。”
他顿了顿。
“朕从即位那起,就是别人手里的傀儡。董卓握着朕,现在王允又想接着握,接下来是谁?吕布?还是哪个还没冒出来的枭雄?”
他往下看了一眼。
高顺跪得笔直,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张辽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攥着膝盖的手指紧了紧。
“你们呢?”刘协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下去,“你们是他们的爪牙,还是汉室的将军?”
“末将惶恐!”
两人几乎同时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闷响。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刘协望着他们伏地的脊背,明白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先以威势使其臣服,确立君臣之名,随后再施加厚恩,养君臣之实。这正是他前世笼络弟时常用的手段,极为有效。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起来话。”
两人起身,仍垂首站着。
刘协的目光落在高顺脸上。那张脸棱角分明,像刀刻出来的,眉眼间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高顺。”
“末将在。”
“你麾下的陷阵营,有多少人?”
“回陛下,满编七百二十人。如今实有六百八十三人。”
“六百八十三人。”刘协慢慢重复了一遍,“朕听,你带着这六百八十三人,攻城略地,每战必克,从无败绩。”
高顺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陛下……竟知晓陷阵营?”
刘协没答他,只是笑了笑,目光转向张辽。
“张辽。”
“末将在。”
“你字文远,雁门马邑人。祖上本姓聂,昔年为武帝策划了“马邑之谋”,虽然失败,但仍是我大汉的功臣。”
张辽猛然抬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锐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愕。他看着龙椅上的少年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却没能出来。
刘协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虽然你祖上因为避仇改姓张。世人或许早已淡忘你祖上的报国之举,但朕记得,汉室记得。”
张辽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重新跪下去,这一次跪得很重。
“陛下……”
只吐出两个字,后面的话哽住了。
高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抬头看了看龙椅上的子。烛火跳动,十二旒冕珠在光里轻轻晃动,子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十一岁少年该有的眼睛。
刘协又看向高顺。
“高校尉,你可知道朕今夜召你二人来,是为什么?”
高顺抱拳:“末将愚钝,请陛下明示。”
刘协站起身。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冠冕上的玉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碰撞声。
“董卓死了,但下还是那个下。关东群雄各怀异心,朝中诸臣各谋其利。朕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腰杆挺不起来。”
他站在两人面前,仰头看着他们——十一岁的少年,比这两个武将矮了将近两个头,但话的时候,目光平视,没有一丝躲闪。
“朕不需要爪牙。爪牙是别人手里的刀,今砍这个,明砍那个,砍完了就被扔在一边。”
“朕要的是腰胆。”
高顺眉头微动。张辽抬起了头。
“腰胆?”高顺低声重复。
“人没有脊骨,立不起来。子没有兵权,就是傀儡。朕要你们做朕的脊骨,做朕的胆。”刘协一字一顿,“你们可愿意助朕?”
话音落定。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高顺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看了很久。他看见冕珠上没擦干净的血痂,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少年子的倨傲,不是傀儡皇帝的怯懦,是一种他不上来的、沉沉的、稳稳的光。
他单膝跪下去。
“末将高顺,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张辽几乎是同时跪下的。
“末将张辽,愿为陛下效死!”
刘协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果然,对付张辽、高顺这种忠勇的将军还是得把他们抬得高高的,跟他们推心置腹。
刘协欣喜,连忙伸手,一手一个,将他们扶起。
“朕有二位将军,”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夜色里,“这腰杆,算是能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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