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殿门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方画戟拖在身后,戟尖划过门槛,划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
他听见这声音,但听不真牵
耳朵里嗡文,全是血往上涌的轰鸣。
眼前的光太亮了。殿内昏暗,殿外正是午后,四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泼在他身上,泼在他脸上,泼在那顶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十二旒冠冕上。
冕珠上干涸的血,被阳光一照,是黑的。
他站在石阶最高处。
石阶下,刀光剑影,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并州军和西凉军正在未央宫外混战,甲胄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血水。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注意到未央殿的门已经开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年站在石阶顶上,拖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长的方画戟,站在四月刺眼的阳光里。
王允的声音先响起来的。
“子已手刃董卓!”
老头子拼了命在喊,声音都快破了,像一块破布被撕开。
“国贼已除!”
石阶下有人听见了。
先是并州军。离得近的几个人愣住了,手里的刀慢了一拍,差点被西凉兵砍郑但他们顾不上躲,瞪大了眼睛往石阶上看。
然后更多的人停下来。
然后西凉军也听见了。
“国贼已除”谁?谁除的?董卓死了?怎么可能?
混战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缝隙。像一锅沸水里突然浇进一瓢冷水,有那么一刹那,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该打还是该停。
就在这一刹那,刘协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石阶边缘。
阳光从他背后照下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笼罩着石阶下最近的那几个人,他们抬起头,看见的是逆光中一个瘦削的轮廓,和轮廓上方那顶十二旒冠冕。
冕珠在阳光里晃动,每一颗都在发光。但他们看见了,那光里混着别的东西,暗红色的,沉甸甸的,是血。
还没干的,正在往下滴的血。
刘协张开嘴。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董卓的血在他嘴里残留的腥气还在,胃里一阵翻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戟杆。
但他不能退。
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建安五年,就是建安十五年,就是延康元年,终身都是傀儡。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双手上,压在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方画戟上,然后高声喝道。
“董卓已死!”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不是他平时的声音,不是那个懦弱的、沉默的、躲在阴影里的少年子的声音。那声音沙哑,低沉,却意外地洪亮,像一块石头砸进一口深井,回声嗡呜撞在未央宫的每一根柱子上。
“降者不杀!”
石阶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动了。
是并州军。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个人喊起来,两个人喊起来,十个人、一百个人、上千个人喊起来。
“董卓已死!”
“降者不杀!”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开,从石阶下涌向未央宫外,涌向每一处还在厮杀的地方。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盖过了兵器的碰撞声,盖过了伤者的惨叫声,盖过了四月午后所有的声音。
西凉军的刀,一把一把落在地上。
刘协不知道自己在那站了多久。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石阶下已经跪满了人。
并州军跪着,西凉军也跪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甲胄在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但没有一个人抬头。这一刻刘协的心很舒畅,如困鸟出笼般的舒畅。
王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该宣旨了。”
宣旨?
刘协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允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惶恐,有敬畏,还有一丝刘协看不明白的东西,也许是审视,也许是忌惮,也许是他想多了。
“陛下手刃国贼,下震动,”王允压低声音,“当速下诏,布告下,以定人心。诏书臣已拟好。”
他递过来一卷帛书。
刘协没有接。
他看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接诏书,而是把方画戟换到左手,用右手扶了扶头上的冠冕。冕珠晃动,干涸的血痂簌簌落下几粒碎屑。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董卓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薄痂,一碰就往下掉。
“王司徒。”他。
王允躬身:“臣在。”
“这诏书,”刘协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王允能听见,“是你写的,还是朕写的?”
王允的身子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笑:“自然是臣拟旨,陛下御览。若有不合圣意之处,陛下尽管修改。”
刘协看着他。
阳光太刺眼了,照得王允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沟壑里藏着什么,刘协看不清楚。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王允在史书里的结局,诛董卓后专权自傲,逼反李傕郭汜,最后身死名裂,连带长安城生灵涂炭。
想起眼前这个老人刚刚在殿内喊“动手”时,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光,那是终于等到机会的光,是即将大权在握的光。
还想起自己从殿内走出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董卓的尸体。那人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方画戟的戟尖从他脑后穿出来,血已经流干了。
那一戟,是他刺的。
但如果没有王允设局,如果没有吕布动手,他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功劳是谁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从这顶沾了血的冠冕戴在头上的这一刻起,他的每一句话,每一道诏书,每一步路,都要自己走。
“吕布。”刘协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石阶下跪在最前面的人听见了。那人抬起头,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刘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你的戟。”他,把方画戟换到双手,往前递出去。
吕布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那柄戟,看着戟杆上还没干透的血迹,看着戟尖上还在往下滴的血珠。然后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走到刘协面前。
他比刘协高出接近两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子,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刘协没有退。
他仰着头,迎着他的目光,双手捧着那柄戟,一动不动。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然后吕布单膝跪地,伸出双手,低下头。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臣,不敢。”
刘协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此刻恭恭敬敬地举在头顶,等着接过那柄戟。
不敢?
是不敢接,还是不敢在他面前站着接?
刘协忽然笑了一下。
“吕将军,”他,声音放轻了些,“这柄戟,方才替朕杀了国贼。朕留着无用,理应还你。”
他把戟往前送了送。
吕布的手往上迎了迎。
两双手在那一刻离得很近——近到吕布能看清少年子手指上那些干涸的血痂,近到刘协能感受到吕布掌心的温度。
方画戟,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吕布握紧戟杆,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看着这个少年子。
刘协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刘协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吕布,三姓家奴,反复无常,见利忘义。这是史书给他的评语。
但也是这个人,刚刚在殿内率先动手,刺向董卓。也是这个人,麾下有并州铁骑,有高顺、张辽这样的忠勇之将。也是这个人,此刻正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亲手递过去的戟。
这个人,现在起码还在尽臣子的本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人继续跪下去。
刘协深吸一口气,望向石阶下黑压压的将士,朗声道:
“传朕口谕,吕布助朕剪除国贼有功,授奋威将军,进封温侯!”
话音落下,吕布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是意外,是惊喜,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片刻之后,他俯首叩拜,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臣,吕布,叩谢陛下!陛下万岁!”
那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刘协看着他叩下去的头,没有叫他起来。
他继续道:“其余有功将士,由司徒王允拟旨,待朕御览后,明旨封赏!”
王允连忙叩首:“臣领旨!”
“另!”刘协顿了顿,目光扫过石阶下的并州军阵,“调吕布麾下高顺、张辽所部,宿卫宫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吕布的脊背又绷紧了。
高顺、张辽,他麾下最能打的两个人,最精锐的两部兵马。
陛下点名要他们宿卫宫禁。
这是信任,还是?
“臣,领旨。”吕布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
刘协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皇甫嵩何在?”
那老者应声出列,跪伏于地:“老臣在。”
刘协看着他,这位曾经平定黄巾、威震下的汉末名将,这位被董卓压制多年的三朝元老,此刻跪在石阶下,白发在阳光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命你率部,即刻攻打眉坞,夷灭董卓三族!”
皇甫嵩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发出光芒。
那是仇恨的光芒,也是快意的光芒。
“老臣,领旨!”
他叩首下去,额头触地,花白的胡须散落在青石板上。
刘协看着他叩下去的头,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快要站不住了。
但他没有倒。
他站在原地,头顶十二旒冠冕,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痂上。
石阶下,万千将士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未央宫的瓦片都在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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