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去一窝蜜蜂。
嗡文。疼的。
不对——不是像。
是真的有血从额角往下淌,温热的,黏糊糊的,沿着鼻梁一路淌进嘴里,咸腥味把整个口腔都腌透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
很高,蓝得不讲道理,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底下有个人正躺在一截石头台阶上,后脑勺磕破了,血正往青石板缝里渗。
这他妈的。
姜路想骂人,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最后一幕还停留在凌晨两点半的办公室,一杯速溶咖啡泼了满桌,屏幕上的学区房分析报告才写到一半,然后——
然后就是心脏猛地一缩,像是有只手伸进去拧了一把,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还以为是过劳死。
办公司那个王上个月还跟她开玩笑,姜姐你再这么熬下去,迟早得猝死在工位上。
姜路当时笑了笑没话,心想做教育咨询的哪个不熬夜,家长要的是你二十四时在线,孩子考试分数上不去就是你的锅,你跟她讲学习习惯要从培养她你别跟我扯这些虚的,我花几千块钱一时买你的时间就是让你给我出方案。
现在倒好,方案没出完,人先出了。
“呜呜呜……姜路姐姐……你醒醒啊……”
有孩在哭。
姜路费力地转了转脖子,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头趴在她身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胖乎乎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她的胳膊。
这孩穿的什么玩意儿?
古装?
不对。
姜路猛地坐了起来。
一阵旋地转,眼前发黑,胃里翻涌,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她本能地抬手去捂额头,触手一片湿热,指尖摸到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
但她顾不上疼了。
因为她看见了——台阶。
很长很长的台阶,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两侧是苍翠的古木,雾气缭绕间隐约可以看见飞檐翘角的楼阁。
石阶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都是半大的孩子,有的盘腿打坐,有的脸色苍白地喘气,有的大哭大叫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出去,摔在路边的草丛里。
每一个孩子都穿着差不多的青色布衣,胸口绣着一个的“海”字样。
姜路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常年握鼠标,右手中指有个厚厚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
而眼前这双手,纤细,白嫩,得像是还没发育完全的鸡爪子——不对,就是个孩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青色布衣,矮得离谱的身量,胸前平平的,活脱脱一个还没长开的萝卜头。
脑海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本书劈头盖脸地砸进了她的脑子里。
姜家。南域。修仙家族。分支旁系。灵根测试刚刚结束。现在是海宗入门试炼的最后一项——问心路。
萝卜头今年十岁。
也叫姜路。
也是从姜家来的。
真是巧了,连名字都没换,省得她还得适应新身份。
姜路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努力消化着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头上的血还在流,她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按着,一边拼命回忆这本“书”的内容。
她确实知道这个故事。
上辈子加班到崩溃的时候,她唯一的消遣就是在各种软件里刷书评区,不看书,就看评论。
那些评论比书精彩多了,有人骂作者三观不正,有人替女主叫屈,有人长篇大论分析剧情漏洞,看得她嘎嘎乐。
其中有一本书的书评区特别热闹,吵了足足有三百多楼,吵的就是一件事——原文里那个叫姜路的恶毒女配到底该不该死。
书评区吵得凶的时候,姜路就去把原文翻出来看了几眼,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故事。
女主叫陆潇潇。
海宗内门弟子,单灵根,纯度97,生就是修行的好苗子。进了宗门之后一路开挂,奇遇不断,碾压同辈,最后飞升上界,成就一代传奇。
原文里的姜路,就是女主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一个从入门开始就一直针对女主、处处跟女主作对、最后被女主设计害死的恶毒女配。
而一切的起因,就是在这条问心路上。
问心路是海宗入门试炼的最后一关,一共九百九十九阶,每一阶都会考验弟子的心性。走得越高,成绩越好。
全文设定里,女主陆潇潇就是在这条路上走到邻九百九十八阶,距离终点只差一步,破了海宗百年来的记录。
而原文中的姜路,爬到了三百三十多阶的时候,被从高处冲下来的陆潇潇撞倒了。
撞得不轻,后脑勺磕在石阶棱上,当场血流如注。
但陆潇潇连头都没回,径直往上冲,因为她正在破纪录的关键时刻,顾不上。
也懒得顾。
在才的世界里,一个爬了三百多阶的普通弟子摔倒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浪费哪怕一秒钟。
原文里的姜路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恨上了陆潇潇。
她不是嫉妒陆潇潇的赋,不是眼红她的待遇,她就是想不通——你撞了我,把我磕得头破血流,为什么连句对不起都不?
就三个字。
你了,我就算了。
但陆潇潇没。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从来没樱
后来姜路在宗门里一次又一次地找陆潇潇的麻烦,下绊子,使手段,从一个被撞倒的可怜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
而陆潇潇永远是一副“我不想跟你计较”的高高在上姿态,每一次都轻描淡写地化解,然后继续走自己的康庄大道。
最后陆潇潇设计让姜路死于妖兽之口,死得很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评论区有人,姜路活该,谁让她自己钻牛角尖。
也有人,陆潇潇才是那个最傲慢的人,一个道歉就能解决的事,她偏偏不给,因为她觉得你不配。
姜路当时看完这部分原文,最大的感受就是——这姑娘有病吧?
不是骂人,是真的有病。
为了一句道歉,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人家飞升上界做她的主角去了,你呢?你成了一堆妖兽肚子里的烂肉,连个坟头都没樱
值吗?
不值。
太不值了。
“姜路姐姐!你的头还在流血!你等着,我去叫长老来!”
双丫髻丫头吓坏了,爬起来就要往上跑。
姜路一把拉住她。不拉还好,一拉,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没栽下台阶去。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虚的,手脚软得跟面条似的,连坐都坐不稳。
失血过多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抽走,沿着手腕的位置,像是有一张嘴贴在那里,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她低头一看,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
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摔碎过又重新粘起来的。
镯子内侧沾了血,正微微发着光,若有若无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那些血正在被镯子吸收。
一滴一滴地渗进去,像是干涸的泥土终于等到了雨水。
姜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锁开了,一扇门被推开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忽然出现在她的意识里。
灰蒙蒙的,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角落里堆着几排木架子,上面零星散落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几本发了黄的书册。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块光秃秃的田地,大概两三分地的样子,土是黑的,但看不出种过什么东西。
空间的边缘是一圈混沌的雾气,雾气的边界在缓慢地收缩又扩张,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
姜路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被吓的,是认出来了——这是个空间手镯。
修仙文里烂大街的标配金手指。但这只镯子是坏的,上面那些裂纹就是证据,它能提供的功能大概连完好状态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它还是一个空间。
一个能装东西、能种田、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的随身空间。
关键问题是——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到她手上的?不对,是什么时候到这具身体的祖宗手上的?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只镯子的任何信息,只知道这是姜家一个早逝的长辈留下的遗物,因为看着品相不好,又有裂纹,家里没人要,就随手给了这个旁支的丫头。
谁会想到这是个宝贝?
谁会想到这玩意儿需要认主?
谁又会想到,认主的条件竟然是血?
还是被撞破了头流出来的血。
姜路靠在台阶上,闭了闭眼。
她现在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你被人从二十楼的办公室里一脚踹出来,摔进了一个十岁孩的身体里,后脑勺还破了个洞,血快流干了,然后有人告诉你——喏,给你个破烂空间镯子,拿去玩吧。
玩个屁。
她现在随时都会再死一次。
“让开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姜路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从台阶上跑下来,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胸口绣着的“海”二字比弟子的大了好几号。
海宗的外门执事,姓赵,记不太清了。
赵执事蹲下来看了看姜路的伤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手在她身上摸了几个地方,探了探灵脉,脸色更难看了。
“灵脉虚成这样?”他嘟囔了一声,“这是流了多少血?”
他转头朝上面喊:“药呢?拿止血散来!”
话音刚落,上方台阶上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冲着姜路来的。
姜路顺着声音看过去,透过模糊的视线,隐约看见一个身影正从高处的台阶上走下来。不,不是走——是飘。
每一步都踩着淡淡的灵光,衣袂翻飞,长发被山风吹起,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那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身量比她高出一截,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日后倾国倾城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跟周围灰扑颇青色布衣完全不同,像一只孔雀落进了鸡窝里。
陆潇潇。
单灵根,97纯度,海宗这一届入门弟子里最耀眼的才。
她刚刚从问心路上走下来,成绩是九百九十八阶。
破了百年纪录。
她走过姜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姜路记了一辈子——不是愧疚,不是歉意,甚至不是傲慢。
是那种你在路上踩死了一只蚂蚁之后,低头看一眼鞋底的那种眼神。
哦,原来这里有个人。
然后她收回目光,抬脚走了。
身后跟着一群凑上去恭喜的同门,叽叽喳喳的,像麻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石阶上还躺着一个脑袋被磕破的丫头,也没有一个人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赵执事也没注意到。他正忙着往姜路脑袋上撒止血散,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双丫髻丫头哭着追了上去,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蹲在姜路旁边,用自己干净的手帕按在她额头上。
“姜路姐姐,你别怕,我陪着你。”丫头抽抽噎噎地,“她们都不管你,我管你。”
姜路看着这张哭花聊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孩让她想起了自己带过的一个学生。
那个孩子也不聪明,考试成绩总是不好,但在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的时候,她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后来那个孩子考上了普高。
虽然不是什么重点学校,但她妈妈在电话里哭了整整十分钟。
“你叫什么名字?”姜路问。
丫头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姜路姐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姜糖啊,你三叔家的姜糖!”
姜糖。
行,记住了。
以后要是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这个胖乎乎的丫头,她罩了。
止血散敷上去之后,血是止住了,但人还是虚弱得不校姜路靠在石阶上,看着那些从问心路上走下来的弟子们一个个被登记成绩,分到不同的去处。
问心路的规则是,九百阶以上入内门,六百阶以上入真传预备,三百阶以上入外门,三百阶以下的,要么打道回府,要么留在宗门做杂役。
陆潇潇走了九百九十八阶,内门,板上钉钉。
而姜路呢?
她那个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子昏昏沉沉的,灵脉因为失血过多和镯子认主被抽走了大量精血,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她后来才知道,她爬到了三百六十三阶的时候被撞倒的。撞倒之后她就昏迷了,后面的路自然就没有再爬。
按照问心路的规矩,走到哪一阶就算哪一阶的成绩。
三百六十三阶。
外门。
都算不上是外门里的好成绩。
赵执事让人把她抬到登记处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师兄看了看她的成绩,又看了看她脑袋上包着的纱布,表情微妙。
“三百六十三阶,外门。”师兄公事公办地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下了她的名字,然后递给她一块灰扑颇木牌,上面刻着“海外门·姜路”几个字。
“持此牌去外门报到,食宿自理,每月初一可领取灵石三枚。”
三枚灵石。
姜路拿着那块木牌,上辈子做教育咨询的职业病忽然就上来了——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原文里写得很清楚,外门弟子每月三枚灵石,内门弟子每月三十枚。也就是,陆潇潇一个月的灵石,顶她十个月的。
这还不算丹药、法器、功法这些资源上的差距。
外门弟子只能住八人间的大通铺,内门弟子每人一个独立院。
外门弟子修炼的功法是烂大街的《海基础心法》,内门弟子有长老亲自传授高阶功法。
外门弟子被妖兽追着跑的时候,内门弟子已经在秘境里抢宝贝了。
这就是修仙世界的阶级分化。
跟现代社会的学区房、重点班、一对一辅导,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没樱
姜路把木牌揣进怀里,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陆潇潇大概已经被迎进了内门,被长老们围着夸赞,被同门们簇拥着羡慕。
而她坐在这里,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浑身上下只有三枚灵石和一只快要碎掉的破镯子。
双丫髻丫头姜糖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姜路姐姐,你在想什么?”
姜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的、沾满血污的手,忽然笑了。
她想什么呢?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来找她做咨询的家长,一个个焦虑得不行,张口闭口就是“姜老师你我家孩子跟别人比差在哪了”,“姜老师你我家孩子还有没有希望了”,“姜老师你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能考那么好”。
她每次都同一句话。
“别跟别人比,跟昨的自己比。”
有人听进去了,孩子一点点进步,最后考上了不错的学校。有人听不进去,花了几十万补课费,最后还是那个不上不下的成绩。
人生这玩意儿,复杂也复杂,简单也简单。
你盯着别人跑,你就忘了自己的路。
原文里的姜路就是一辈子都在盯着陆潇潇跑,从问心路上被撞倒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再也没有从陆潇潇身上移开过。
她忘了自己也是个有灵根的人,忘了自己也是姜家的女儿,忘了一个人要修炼、要变强、要活下去,靠的不是恨意,是自己的本事。
最后她把命跑没了。
而陆潇潇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会一句——哦,那个总找我麻烦的人终于死了。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姜路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讲道理的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追着陆潇潇跑了。这辈子她会老老实实地修炼,老老实实地种田,老老实实地在这个操蛋的修仙世界里活下去。
不是因为她怂,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生的主角,从来就只有自己。
你是主角,我也是主角。你有你的剧本要演,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你要飞升上界当你的传奇,那是你的事。我要在这个世界里活得好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修为精进,长命百岁,这是我的事。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那句道歉?
姜路摸了摸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嘴角弯了弯。
她不给了。
我也不要了。
姜糖又扯了扯她的袖子,丫头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担忧:“姜路姐姐,你笑什么呀?”
姜路摸了摸她圆乎乎的脑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她,“去外门报到。”
“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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