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洁霞这半个月,几乎没有合过眼。
曹达华在档案室对她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得她寝食难安。
理智上,她不愿意相信——她查了十几年的仇,怎么可能是错的?
可她在曹达华眼里,没有看到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只有一种让她心慌的笃定。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按照黑桃的安排,继续去陈达成那里递材料,而是顺着那条她本该视而不见的线,自己往下查。
她先是重新核对了那份“曹达华私军名单”的来源。
那个自称“知情前辈”的中间人,在她交完材料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紧接着,她又去查了那几份关键证据的纸张、印鉴、档案编号。
作为在政治部旧档里泡了这么多年的人,她一眼就看出,那些所谓的“旧档”,伪造的手法虽然高明,纸张的年份却对不上。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真正让她彻底崩溃的,是第三夜里。
她顺着黑金漳线索,摸到了黑桃在城郊的一处秘密据点。
那是一座废弃的印刷厂,表面上印着报纸,实际上,正是这半个月港岛那些造谣报道的源头。
她在后山的草丛里,足足蹲了两个钟头。
看着一车车印好的报纸,从这里运出去,又看着几个行迹可疑的人,把一摞摞文件往车上搬。
她知道,自己等的就是这个。
凌晨两点,最后一批守卫换岗的空档,她翻过后墙,借着堆积如山的纸卷做掩护,一寸一寸地摸进了厂房。
厂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机器的轰鸣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配枪被汗水浸得发滑。
就在她翻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纸堆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两个人在门口了几句她听不懂的方言,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像是接到了什么紧急的撤离命令。
她这才发现,据点里的人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地上散落着一地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她潜进去的时候,据点里的人正好转移,留下了一地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借着手机的微光,她在那些文件里,翻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爷爷当年那桩案子的原始手令。
手令上的签名,是韦理士,而手令的批注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字——“为日后港岛舆情预案,留此棋子之孙女,可用。”
另一样,是一整套针对曹达华的造谣计划。
哪一登什么报纸,哪一组织什么游行,哪一把“曹达华私军”的材料递给陈达成,由谁来递,时间、人物、话术,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而递材料的那个人,写的正是她的名字。
方洁霞瘫坐在满地的文件里,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曹达华那句话的意思。
她不仅是仇饶刀,她和她爷爷,从十几年前开始,就被这只手,算计进了一个针对港岛、针对曹达华的局里。
爷爷当年被杀,是因为他查到了黑金。
而她被留下、被引导、被“好心”地喂了十几年证据,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替仇人捅曹达华一刀。
她抱着那些文件,在空荡荡的印刷厂,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自己为了这场复仇,利用过陈达成的信任,往他心里撒下过猜忌;想起她在曹达华面前那副势不两立的样子;想起她为了所谓的公道,差一点就毁了整个港岛。
哭到最后,她擦干眼泪,把那些原始文件一份不落地收好。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在印刷厂的角落里,一直待到亮。
她把那些散落的文件,一份一份地分类、整理、拍照,把能带走的原件,心翼翼地包好,贴身藏着。
她甚至在那份造谣计划的最末,看到了一行让她浑身发冷的备注。
“事成之后,方洁霞无利用价值,连同其祖父旧案一并清除。”
原来,在黑桃的算计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
等她替仇人捅完曹达华这一刀,等待她的,也是灭口。
她把这张纸也收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为了复仇,追查了十几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把仇缺恩人,把真正想帮她的人,当成了不共戴的对头。
“爷爷,对不起。”
她在黑暗中,对着空气,轻声。
“孙女愚钝,差一点,就辜负了您当年用命换来的公道。”
“但您放心,从现在起,我不会再错了。”
她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凌晨,方洁霞出现在曹达华的办公室。
她没有敲门,把那叠文件,重重地放在曹达华面前。
“曹达华。”
她的眼睛红肿,声音却异常平静。
“我错了。”
“我爷爷是韦理士杀的,现在造谣的,也是韦理士留下的这套网。”
“我递交给陈一哥的私军证据,是他们伪造的;连我自己,都是他们留在棋盘上的一颗棋。”
“这些,是原始手令,是他们的造谣计划,是所有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曹达华。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你,让我亲手,把这盘棋翻过来。”
曹达华看着那些文件,又看了看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女人,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翻旧账,只是把那份她爷爷的手令,轻轻推回她面前。
“你能自己查到这一步,你爷爷在之灵,会以你为荣。”
“好。”
“这盘棋,我们一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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