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动舵，雾里走错一尺，后头便能差出十里。”
孙老头将舵柄扶回中位，又让赵大叔收净半帆，只留一角借风，船速慢下来，船底顺着回潮往西北送。
陆建军提起木瓢，把方才涌进舱里的水一瓢瓢泼出去。
“俺们来时记了山头，如今连太阳都看不清，往哪儿认？”
“先认水，再认风，实在认不出便下锚等雾散。”
“锚留在远礁外，俺们走得太快，没收回来。”
赵大叔拍了拍船头。
“俺还有坠石，真要停船，把测绳绑上也能用。”
陆建国摸过舵柄上的旧刻痕。
“水在往西北送，先顺半里，离远礁越远越好，鲨群还在后面。”
糖糖坐在他腿边，腰绳仍扣着桅杆，雾气落到睫毛上，眨一下便聚成水珠。
船右侧传来两声闷响。
她扭头看去，白雾里什么也没樱
“那边有石头。”
陆建国没有立刻转舵。
“你看见了？”
“没看见，俺听见浪拍在硬东西上，一声高，一声低，离咱们不远。”
孙老头侧耳听了片刻。
“右前方确实有回声，往左半桨，别转急。”
赵大叔伸出长杆探水，杆头刚下去便碰到硬石。
“右边不到一丈，糖糖听得比俺的杆还早。”
陆建国将船头往左带开。
“继续听，俺问时再。”
“俺一直听着。”
“害怕便抓住俺衣角，别趴船沿。”
“俺没有怕，俺只是看不见鱼在哪里。”
陆建军舀出最后一瓢水。
“人都看不见，你还惦记鱼，等上岸，二哥请你吃一条大的。(?雾里许鱼?)”
“你今日掉了一只鲍，拿什么请？”
“作坊账上还有钱。”
“大哥公账不能买嘴馋的东西。”
“那便从俺饭钱里扣，你少两句，省得俺又欠一笔。”
船避开第一处暗礁，雾却越来越厚。
赵大叔站在船头，伸出去的长杆只剩半截影子，水面没有浪脊，四周的声响被雾压得发闷，连船桨落水的位置也难看清。
一群鱼从船底穿过。
“木头往浅牙走，前头石嘴多。”
“左边深，左边没有硬牙。”
糖糖伸手拉了陆建国一下。
“大哥，往左。”
“为什么？”
“右边浪声碎，像礁石多，左边水响长，应该深些。”
“应该？”
“俺去也看不见，只能听。”
孙老头拿测绳往左右各试一回。
“右边五尺，左边一丈二，听她的，左转一桨。”
船头刚偏开，右侧便露出一块礁尖，离船舷不足半丈。
陆建军抱住装水的木坛。
“再近一点，俺们今日便要拿船底换珍珠，老连算盘都替俺去了。(⊙礁尖贴账⊙)”
赵大叔收回长杆。
“少开口，俺听不见水了。”
“俺不，舀水总成。”
“水舱已经干了。”
“那俺看糖糖，她往哪指，俺便往哪坐。”
糖糖没有理他。
雾里飞来一声鸟叫，先在左前方，又绕到船顶。
她仰头找了两次，只看见一只海鸥从白气里钻出来，翅尖沾着水。
“木头迷路，木头离黑石远了。”
“鱼往长水跑，长水通泥湾。”
糖糖从布袋摸出半块饼，掰碎撒在船板上。
海鸥落到桅杆顶，啄了一口，又朝西侧飞出去。
“大哥，跟着那只海鸥。”
陆建国抬头只看到灰影。
“它往哪儿去？”
“左前方，它那边有泥湾。”
孙老头问道：“泥湾边有什么？”
“俺不知道，它只鱼都往长水跑。”
“近岸春潮带泥，外海水底是沙和礁，若真有泥湾，咱们方向没错。”
赵大叔把余下的帆升起一截。
“跟鸟能走多久？”
“飞丢了便停，不能让一只鸟牵着船撞石头。”
海鸥在前面飞了不到半里，身影便被雾盖住。
糖糖听见叫声从左边转到右边，正想提醒，船底忽然响起细密摩擦声，成群鱼贴着木板掉头。
“前面不能走！”
陆建国立刻回舵。
船头刚偏过来，一根泡黑的断木从雾中漂过，木头后方藏着半截沉在水里的旧桅杆，断绳擦过船侧，带出一道长响。
赵大叔用竹竿把断木推开。
“这东西若顶进船底，俺们只能抱浮木回去。”
陆建军摸了摸腰边。
“浮木都在，大哥今日多带的那块真没白占地方。(?干木保命?)”
糖糖朝断木漂来的方向听，海鸥已经换了位置，正绕着一片开阔水面剑
“它在右边，方才前头有烂船，所以让咱们绕。”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
“它还什么？”
“鱼往长水走，泥湾那边有吃的。”
“俺问的是鸟，还是你的海感？”
糖糖抓住腰绳，半晌才答。
“都是听来的，俺也不清。”
孙老头把测绳递给她。
“不清便先不清，海上能保住船的本事，不必急着取名字。”
陆建国收回目光。
“右转半桨，跟鸟声，不追鸟影。”
船换了方向，水色渐渐发黄。
糖糖看不清颜色，手指伸进木桶里摸到一点细沙，又闻到熟悉的泥腥味。
“孙爷，水里有泥。”
孙老头捞起一瓢，拿手指搓过桶底。
“是近岸泥水，咱们已经过外海沙脊，离湾口不会太远。”
陆建军立刻坐直。
“能看见北山了吗？”
“雾没散，看见你自己都费劲，还想看山。(?雾脸寻山?)”
“那怎么找村口？”
“听浪，闻烟，等潮线转。”
海鸥飞走后，糖糖又听见几条梭鱼从船侧游过。
“泥沟里有网，网外木头响。”
“哪里的网？”
“前面，鱼网眼挂着青草，旁边有木头咚咚响。”
赵大叔拍了下膝盖。
“礁石湾西口有赵老三的定置网，网桩遇涨潮便会碰浮筒，若是那处，咱们就在村外两里。”
陆建国没有立刻加帆。
“先找网桩，别听见像便往前冲。”
船又行了一阵，左侧传来木筒撞桩的空响。
赵大叔伸杆探到粗麻绳，沿绳摸出一只刻着三道口的浮木。
“俺认得，这是赵老三的记号，湾口在东边！”
陆建军抬手抹了把脸。
“总算摸回来了，俺这辈子没觉得三道刀口这么亲。(?网桩认家?)”
众人沿定置网转向东校
雾到傍晚才薄开一层，煤油灯的黄光从岸边透来，一盏接一盏，最前面那盏举得最高。
“糖糖！”
李寡妇的喊声隔着水传来。
糖糖解不开腰绳，只能站起来挥手。
“李姨，俺去也回来了！”
“坐下。”
陆建国一把将她按回木桶后方。
“船还没靠岸，乱站什么？”
“李姨看不见俺。”
“她看见船便知道你在。”
船入沟时，岸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赵婶光着一只脚踩在浅水里，见赵大叔也少了一只鞋，先摸完他的腿脚，再抬手打在他肩上。
“你午后回来，都黑了！”
“海雾挡路，船和人都齐，俺还多带回半顶草帽。”
“草帽能替你吃饭？”
李寡妇把糖糖抱下船，手掌从她后背摸到膝盖。
“伤着没有？”
“俺没伤，大哥腿上划了两道，二哥手腕让绳勒了，赵叔少一只鞋。”
陆建军提着空竹篓上岸。
“俺们还见到一大片……”
陆建国抬手按住他的肩。
“远礁只有横水和鲨鱼，样鲍也丢了，今日什么都没带回来。”
“俺就想一大片黑石。”
“黑石也别。”
孙老头接过赵婶递来的衣服。
“建国得对，今日的水路没摸稳，谁问都只空船回来。”
糖糖靠在李寡妇肩上，看见晒场外的石墙边站着一道影子。
那人听见空船两个字，转身钻进通往村东的路，鞋底踩断一根干芦苇。
她拉住陆建国的袖口。
“大哥，方才有人躲在墙边，他听见二哥远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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