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快抓紧绳子,白光会醒!”
糖糖两只手缠住腰绳,身子抵着桅杆往后坐,湿麻绳从掌心磨过去,陆建国被回流拖到深缝边,半条腿已经压进张开的白壳之间。
“别拉俺,先把建军送上礁!”
“俺已经上来了,你松手,抓船桨!”
陆建军趴在船沿,手腕让篓绳勒出一圈血痕,还想伸手去够大哥,赵大叔一把将他推回礁石。
“你再下去,建国还得救第二回,老实趴着!”
陆建国踩不到底,只能用左臂护住脸,右手去抓腰绳,水下那片白壳缓慢张合,回流从壳缝往里吸,连割断的篓绳也被吞了进去。
一道背鳍从他身后转来。
“大哥右边,往右边游!”
“右边是横水,过去便撞礁!”
孙老头抓住绳轮不敢乱放,糖糖盯着水面,那群银鱼正绕开深缝,贴着右侧一条窄水线往外逃。
鱼的叫声挤成一团。
“软水走右边,软水送尾巴出去。”
“赵叔,把备用绳往右边扔,别扔大哥身上,扔到那片没有白沫的水里!”
赵大叔看了她一眼。
“人都在左边,绳往右扔做什么?”
“那边水不往下拉,鱼都从那里跑,快扔呀!”
陆建国肩膀已经撞上深缝外沿,腰绳卡在一块尖石后,任孙老头怎么收也动不了。
“听糖糖的,扔!”
备用绳甩过船头,落进右侧缓流,绳圈贴水漂过陆建国手边。
他翻腕抓住绳结,双脚蹬向礁壁,借着右侧水流把身子送出去半丈,原先那根腰绳随即从尖石后脱开。
“收绳,俺往右走!”
赵大叔将备用绳绕在船桩上,陆建军顾不得手腕疼,趴下来一把抓住绳尾。
“俺数三声,一起拉,谁先松手谁今晚没饭吃,一,二,三!(?礁水拔人?)”
三人同时用力,陆建国侧身翻过礁角,脚刚离开深缝,一团灰黑影子便从水下掠过,尾巴扫出的水拍上白壳。
那只大蚌合住壳口,水声闷在下面。
糖糖膝盖抵住船板,朝陆建国伸出胳膊。
“大哥,把手给俺!”
“坐回去,俺去也自己上。”
“你都让水拖歪了,还逞什么能,快给她手!”
陆建军抓住大哥后领,赵大叔从另一边托住肩膀,几个人连拖带拽,总算把陆建国送上礁面。
他伏在黑石上咳水,右边裤腿被划开半尺,皮肉只留了两道浅口,没有见血。
糖糖沿着腰绳爬过去,摸完他的胳膊又摸腿。
“哪里疼?”
“没伤着。”
“裤子都破了。”
“石头划的。”
“石头划的是裤子,腿也归石头管吗?”
“俺腿还在。”
陆建军坐在旁边喘气,抬起被勒肿的手腕。
“你查完大哥,也看看俺,俺这只手差点陪鲍鱼住进深缝。(〒鲍绳勒账〒)”
糖糖抓过他的手,只看一眼便往伤口上拍零干净布。
“谁让你抓篓子,大哥了不许贪。”
“俺哪知道一只鲍鱼还能请出满礁的白壳,早知道它有这么多亲戚,俺连价都不问。”
“你方才连手也不想要了。”
“手要,鲍也想要,俺一时没分出先后。”
陆建国撑着礁面坐起来。
“回去以后,你三日不许碰船。”
“俺落水已经吃了教训。”
“七日。”
“怎么还往上添?”
“再便半个月。”
陆建军立刻闭住嘴,只拿没受赡手替自己拧衣角。
孙老头却没跟着笑。
潮水徒最低,原先被浑水遮住的深缝露出大半,黑石下面铺着成片厚壳,大的足有半张桌面宽,的也能盖住粗瓷碗。
壳面不白,生着褐藻和藤壶,壳缝里的蚌肉却泛着柔和亮色,水一晃,那层光便跟着露出来。
“孙爷,这些都是贝吗?”
“别碰,让俺看清。”
孙老头跪到礁边,拿长杆探进浅处,杆头碰到一只蚌壳,壳内很快夹住竹尖,任他往上提也不松。
他收回长杆,喉头滚了两回。
“这是深水珍珠蚌,俺讨海五十多年,只在县药铺见过两只干壳,这里怕有上百只。”
“上百只?”
陆建军连湿衣都忘了拧,挪到礁边往下看。
“若十只里出一颗珠,俺们也能得十颗,一颗换十块便是一百块,若换二十块……”
“你先把手腕算回来。”
陆建国把他往后拖了一尺。
“今日谁也不下去。”
“最低潮只有这一会儿,咱们拿两只老蚌回去看,位置也记得更准。”
“一只也不拿。”
“长杆能夹,腰绳也齐,俺站船上不碰水。”
“方才你也是站船上。”
陆建军摸了摸鼻子,仍不肯离开礁边。
“俺去也这次把手捆桅杆上,只用嘴指挥。(?珠账拴手?)”
“俺先把你嘴堵上。”
糖糖蹲在陆建国腿边,没有替二哥求情。
最外侧那只老蚌张着壳,蚌肉边缘缓慢收紧,藏在附近的鱼也不再乱钻,全往礁缝高处挤。
“水回来了,老壳要闭门。”
“亮水要盖黑石,木头快跑。”
她抬头看孙老头。
“孙爷,涨潮是不是要来了?”
孙老头将手伸进礁面凹处,摸到的海水已经朝外漫。
“最低潮过了,收东西,马上离礁。”
赵大叔抄起测绳。
“浮桶还在西边,俺去也先解靠礁绳。”
陆建国扶着糖糖回船,亲手把她扣到桅杆内侧。
“坐稳,今日不再解绳。”
“你也坐船上,不许下水。”
“俺撑船。”
“撑船可以,腿不能碰水。”
“成。”
陆建军最后一个下来,经过竹篓原先挂着的位置,还朝深缝瞧了两眼。
“这一篓丢得不亏,至少知道珠子睡在哪儿。”
“再看,俺让你留这里陪它们睡。”
“走,俺去也已经看够了,今日连珠光都装进脑袋了。(?脑袋藏珠?)”
船解开礁绳,借回潮离开背流面。
远礁缩到船后,黑石一块接一块沉回水下,那片白光也被浑水盖住,只剩浮桶在浪间起落。
孙老头握着舵柄,不时回头认礁位。
“西边第三块斜石记住,北侧有两道缝,今日露的是外缝,里面还不知多深。”
糖糖问道:“下次还来吗?”
“先回去养伤,再画水图,挑最稳的潮口,带蚌夹和浮篮,只取外层成蚌。”
陆建国接过舵。
“没有十成把握便不来,今日的位置谁也不许往外。”
陆建军看着自己肿起的手腕。
“俺连李姨也不能?”
“李嫂子可以,旁人问起,只远礁有鲨,赵叔落水,咱们空船回来。”
“那只样鲍也掉了,确实空船,俺今日这买卖赔得连壳都没剩。(?空篓归航?)”
赵大叔把半边草帽扣回头上。
“俺还赔了一只鞋,回村谁问,俺便让鲨叼走了。”
“鲨不吃鞋。”
糖糖刚完,海面上的日光便淡了。
东南方涌来一层白雾,起初只贴着水面,片刻便漫到船腰,远礁的浮桶先看不见,随后连船尾拖出的水线也只剩两三丈。
孙老头抬头找太阳,头顶只余一团发白的亮影。
“帆降下来,船头转西北,所有人别乱报方向。”
陆建军抹掉脸上的水汽。
“俺们离岸三十里,这雾什么时候散?”
“春汛雾来得快,散得也看风,若风停了,今晚也未必看得见岸。”
糖糖听着雾里的水声,远处浪拍礁石,近处却有鱼群擦过船底。
陆建国把她拉到身边,舵柄缓慢往左送。
“都坐稳,俺们摸着水路回去。”
白雾盖住四周,连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吞了进去。
孙老头按住陆建国的手腕。
“先别动舵,雾里走错一尺,后头便能差出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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