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海鸥,那个人让马贵把嘴闭紧,别供出东家。”
糖糖抓住陆建军的袖口,又朝黑船望去,水面早没了缺耳男饶影子,只剩几只海鸥绕着礁石打转。
陆建军蹲到她面前。
“这话先告诉曹公安,旁人问起,你只看见有人跳船,东家两个字别往外讲。”
“为什么?”
“马贵背后的人若以为咱们什么都知道,会躲得更深,若当咱们只抓到一个骗子,兴许还会伸手。(?暗手等露?)”
曹公安听完海鸥传来的话,虽不明白糖糖怎么听见的,仍将缺耳和旧草帽记进了本子,又让船老大细认黑船上有没有藏饶地方。
黑船被拖回码头,舱底翻出两张去外县的水路图,还有一张被油泡湿的纸条,上头只剩孙记和三月十五几个字。
“这个孙记是谁?”
“俺不认识,县里姓孙的铺子多了,光靠两个字查不到人。”
曹公安收起纸条。
“马贵和货车先带回县里,跑掉的人会沿水路查,你们别自己追,撞见也别拦。”
陆建国将鱼叉靠回墙边。
“他再来作坊,俺先留人,再叫公安。”
“你这身板留人容易,留口气也得记着,别把人打坏了。”
“俺有数。”
马贵被押走不到半日,青岩镇便传遍了。
先是船老大拿着十二块修船欠条追到镇上讨法,随后两辆扣下的货车经过镇街,车斗里那些垫着破网的竹筐让人问了又问。
到邻二日,连卖针线的摊主都知道礁石湾有家作坊,用十二筐破网钓出了七张假汇票。
郑掌柜亲自骑车来到盐仓,进门便把一张新价单拍在账桌上。
“完整虾干一斤六毛二,碎虾四毛二,黄鱼干每档都添三分,俺先订三个月。”
陆建军看完价单,没有急着接笔。
“前日五毛九,今日怎么肯多给三分?”
“你连三百六十块的假票都敢拦,货还没让人摸走一斤,俺买你的货,夜里能睡安稳。”
“郑掌柜买的是虾干,又不买俺的胆。(?胆价另算?)”
“少贫嘴,镇上已有两家饭馆问你,俺再不来,三十斤也轮不到福顺饭馆。”
跟在后面的车站铺老板提着空布袋进门。
“俺不要三十斤,一个月十五斤,现货现钱,逢赶集日多送五斤。”
供销社采购员也将验货单压到桌边。
“供销社愿意把试收改成常收,一月四十斤,货到验收,三日内结账。”
三份单子摆到一起,陆建军来回看了两遍,将郑掌柜递来的钢笔推回去。
“俺不把全部货给一家,福顺饭馆三十斤,车站铺十五斤,供销社四十斤,剩下的留给散客和村里换货。”
郑掌柜抬起算盘。
“俺价最高,你多给十斤,省得分三处送。”
“今日你价高,俺便把锅拴在你门口,哪日你换个掌柜,开口少两成,俺连转身的路都没樱(?锅不拴门?)”
“俺又没独收。”
“所以咱们照三十斤写,买卖做顺了再添。”
陆建民从学校带回一叠裁齐的纸,坐到桌边先问三家怎么验货,又把交货时辰和结钱日子逐项写下。
郑掌柜瞧他写到受潮退货,忙伸手按住纸。
“这个得明白,货在路上淋雨算谁的?”
“作坊送到店里,进门前归作坊,验收以后归店里,若掌柜搁在漏雨窗下,不能隔三日退回来。”
“碎货怎么算?”
“装袋前分开过秤,完整货里每十斤允许二两自然碎损,多出的按碎货价。”
供销社采购员拿过契纸细看。
“结款三日内,若拖到第四日呢?”
“提前明,俺们可以等,没明便暂停下一批货,旧账结清再送。(?契纸护秤?)”
“你们才开几日作坊,规矩倒比县里收购点细。”
陆建军拍了拍自己的账本。
“马贵教得贵,一张假票差点换走五百斤货,俺再不长记性,下回该拿盐袋蒙头了。”
三家都在契纸上签了名,供销社盖章,饭馆和铺按手印,每家各留一份。
糖糖拿起纸吹了吹未干的印泥。
“二哥,往后他们不按日子给钱,俺们真不送吗?”
“熟人也得照纸办,今日少结一块,明日便敢欠十块,情分放饭桌,货钱归账桌。”
“那俺也要按手印。”
“你按哪里?”
“作坊尝味掌柜。”
陆建民在契纸背面画了一个格,糖糖按下红的拇指印,还在旁边写了一个歪斜的糖糖字。
郑掌柜收纸时瞧见,笑得肩膀直抖。
“这位掌柜若咸,俺是不是得整批退货?”
“你先让她吃饱再问,饿着时,生虾她也敢香。(?印管味?)”
李寡妇在灶边听见,拿筷尾敲了敲锅沿。
“谁再提生虾,今日的新菜便不给谁尝。”
糖糖立刻跑过去,见木盆里放着剔净刺的黄鱼肉,旁边是一碗剁细的虾泥,泡软的碎米已经沥干水。
“李姨,这是什么?”
“珍珠丸子,马贵没拿走咱们的货,今日拿鱼和虾做个圆满。”
鱼肉用刀背砸松,拌进虾泥和少量薯粉,再添葱末与粗盐,搓成指头大的圆子,外面滚上一层碎米。
糖糖负责搓圆,头两个一个扁一个尖,第三个才勉强立住。
“这个像珍珠吗?”
“像让螃蟹踩过的鱼饼。”
“俺再搓,螃蟹不许进灶房。(?扁珠重圆?)”
蒸笼上汽后,碎米一粒撑开,鱼虾的鲜味顺着锅盖边往外跑。
陆建军拿着新契纸回来,伸手便想揭盖,让李寡妇拿湿布拍开。
“还差半刻,生意规矩刚写完,灶上规矩又忘了?”
“俺闻熟没熟。”
“鼻子不管火候。”
丸子出锅时,糖糖先夹了一只放到李寡妇碗里,又将最圆的三个分给哥哥,自己捧着那只被笑过的扁圆子慢吹凉。
孙老头背着空鱼篓进门,闻见香味便坐到桌边。
“俺来送明日的杂鱼数,倒赶上一口好的。”
“孙爷吃这个,里面没有刺。”
“有刺俺这几颗牙也不怕。”
孙老头咬开丸子,鱼肉弹软,虾泥带甜,外层碎米吸足了鲜汁,他吃完又看向蒸笼。
“春汛快到了,近岸这些鱼要往外走,过些日子,远礁那边该露黑石了。”
陆建国放下筷子。
“哪片远礁?”
“东南三十里,退大潮才露出一线,俺年轻时去过两回,水下全是深缝。”
糖糖捧着碗挪近半尺。
“深缝里有什么?”
孙老头摸着鱼篓上磨亮的竹边,隔了片刻才开口。
“那片黑石下面,可能藏着一群没人敢碰的深水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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