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家，姜家的种不能进陆家的门，更别想入陆家的户。”
糖糖站在拐杖外，竹篮里的海螺还在碰壳，咔哒咔哒响了两声。
“俺在这里住了三年。”
“住三年也姓姜，今日公社没把你送回去，不代表陆家就得认你。”
李寡妇放下竹篮。
“老太，三个孩子当初饿肚子时，你不来管，如今他们有口饭吃，你倒来分谁能进门。”
“这是陆家的屋，俺管得着，外人少插嘴。”
王桂花晃了晃祠堂旧锁。
“宗族落户得问长辈，老太不点头，村长盖章也白搭，你们真当在公社哭几声便能改姓？(?旧锁卡户?)”
糖糖没有去抢拐杖，她摸到衣领里的红绳，将玉坠攥进掌心。
“俺不占大伯家的粮。”
“你吃的是陆家的粮，往后分田分屋，也要算一个人头。”
“俺可以少吃。”
“少吃也是吃，三个哥哥还没娶媳妇，凭什么先养一个外姓娃？”
糖糖盯着门槛上那道磨白的木纹。
“俺不分屋，也不要田，等俺长大，会下海找吃的。”
陆老太将拐杖又往前送了半尺。
“得轻巧，你有姜家亲爹，便该回姜家尽孝，陆家的香火轮不到你沾。”
“俺不回。”
“你再一遍。”
“俺可以少吃，可以睡灶棚，也可以不要东西，可俺不能离开哥哥。”
陆建国从晒场另一头回来，手里还拿着德顺叔刚按过手印的证明纸。
他走到糖糖身后，先接走她腕上的竹篮。
“谁让你少吃？”
糖糖转过脸。
“老太落户会占粮。”
陆建国将证明纸塞进衣襟，弯腰搬开门边矮凳。
陆老太抓住凳腿。
“你敢动俺？”
“你坐晒场，坐祠堂，都随你，别堵俺家门。”
“俺不让这个外姓娃进，你还想从俺身上踩过去？”
“俺抱她进。”
他将糖糖托起来，抬脚跨过拐杖。
陆老太急着回身，拐杖头碰到门框，自己差点从凳上滑下去，王桂花赶紧扶住她。
“建国，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长辈不该拿孩子半碗饭算血脉。”
陆建军从灶棚里出来，手上沾着抄材料的墨。
“老太若心疼粮，俺把大房欠的五十一块九折成米，够糖糖吃到出嫁还有剩，伯娘先还哪一袋？(?旧债添米?)”
王桂花揣紧衣襟。
“俺们落户，你又扯旧账。”
“你们拿粮堵门，俺当然算粮，铁算盘只认来处，不认谁嗓门大。”
陆老太扶着门框站稳。
“只要俺活着，宗族证明便不会按手印。”
陆建民从村路上跑来，书包边角拍着腿，他先看见堵门的人，脚步没有放慢。
“老太一个饶手印，顶不了全族。”
“你又查到什么来压俺？”
“德顺叔已经签了，海福公也愿意见证，村里还有两房长辈答应去公社。”
陆老太朝人群里看去，原先跟她来的两名本家妇人躲开视线。
“谁敢替外姓人坏规矩？”
“收养入户有公社文件，俺们按规矩办，谁也没坏。”
陆建民走进院内，把一张抄件铺到桌面。
“另外，姜家旧户籍查出一条记录，糖糖的生母没有迁入柳树沟，六年前却有人在生产队粮册旁添过一句，外乡林氏携女寄住。”
糖糖从大哥怀里下来。
“携女是什么意思？”
“她带着女儿住进姜家，那时户册没有写姜大柱是你爹。”
“那俺不是在姜家出生？”
“还不能确定，旧字旁边没有日期，只夹在前后两年粮册中间。”
陆建军接过抄件。
“谁添的？”
“柳树沟老保管员，他已经去世，字迹能对上，旁边还写了木箱一只，暂存姜家东屋。”
糖糖摸着玉坠上的水纹。
“是林晚娘的木匣。”
“应当是她带来的。”
“后来呢？”
“第二年粮册写林氏病故，女童归姜大柱抚养，可没有死亡证明，也没有埋葬地点，木箱那一行被黑墨涂过。”
陆建国把院门关到半扇，隔开外面探看的目光。
“先办落户。”
“三哥，林晚娘可能没死。”
“俺知道。”
“那俺们不找她吗？”
陆建民蹲到她面前，替她松开攥紧的红绳。
“找，可不能一起乱，姜家正盯着玉坠和木匣，落户没定，你走到哪里，他们都能拿亲爹身份伸手。”
陆建军将三份材料分开放好。
“先拿到姜家手印，再查木匣，饭一口口吃，账一页页翻，谁也跑不了。(?黑墨遮箱?)”
陆老太在门外听到木匣，拐杖敲得更急。
“俺不管什么林氏，糖糖不能姓陆！”
陆建国拉开门。
“俺今日不跟你争，明日村长会开见证会，你愿意来便来，谁再堵门，俺请人把祠堂账也翻开。”
王桂花扯住陆老太。
“娘，先回去，他家现在见纸就记，俺们别让他们又抓话。”
陆老太被扶出晒场，嘴里还念着外姓占粮，拐杖声一路敲到村东。
糖糖低头松开手掌，玉坠边缘在掌心压出半圈红痕。
陆建国看见后，从木箱里找出一条软布，将红绳外面重新包了一层。
“以后别拿它硌自己。”
“哥，若俺不是姜大柱的亲闺女，落户是不是不用他签字？”
陆建民摇头。
“户籍上先写着父女，查清前仍要签，明日二哥去柳树沟。”
“俺。”
陆建军将她按回板凳。
“掌柜留家看门，姜二叔惦记玉坠，你送上门，他能把签字拖成抢绳。”
糖糖只得拿起半篮海螺。
“那俺给你煮螺，带在路上吃。”
“煮两碗，俺替赵叔也带一份，求人作证不能让人饿着。(?螺肉备战?)”
夜里，糖糖睡得不安稳。
她梦见一双手穿过红布，把细绳绕到她颈后，女饶脸藏在窗外白光里，只能看清腕上有三颗挨在一起的痣。
“糖糖糖糖，别摘。”
“你是谁？”
女人没有答，手指将绳结打了两遍，门外便有人踹门。
糖糖睁开眼，窗纸上掠过一块黑影。
院墙传来碎瓦落地声，紧接着，木箱边的竹凳让人碰倒。
“哥，外面有人！”
陆建国披衣冲出灶棚，院里那道人影翻上矮墙，鞋底蹬掉两块土砖。
他抓住来饶裤脚，布料撕开一声，人已经滚到墙外，沿晒场往西跑。
陆建军提灯追到篱笆边，只照见地上的半个脚印。
陆建民捡起墙根那截黑布，布边沾着灶灰，内侧还缝着一根褐色麻线。
糖糖抱着被子坐在床沿。
“他是不是来拿玉坠的？”
陆建国把黑布递给二弟。
“先认出这是谁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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