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俺不怕赵美凤了。”
糖糖靠在陆建国怀里，膝弯垫着软布，牛车压过石子路，她疼得缩了缩脚，手还抓着大哥的袖口。
“以后俺也不躲。”
陆建国替她盖好裤腿。
“该躲还得躲，她手脏，别让她碰。”
陆建军坐在车尾，算盘横在腿上。
“这叫好鞋不踩烂泥，你今日站着把话完，已经够她回去睡不着觉了。(?爪账封门?)”
周海生却没跟着笑，他将烟杆在车板上磕了两下。
“公社肯上报临时监护，是往前走了一步，正式落户还差不少手续。”
“还差什么？”
“村里得开实际居住证明，陆家宗族得认，姜家还要签放弃抚养，户籍底册才能往下改。”
陆建军拨开一颗算盘珠。
“姜家都买假证了，公社还让他们签？”
“规矩摆在那里，除非公安把遗弃案定下来，直接剥掉他们的抚养资格，否则这张纸绕不过去。”
“那便送公安。”
周海生夹着烟改手往回收了收。
“建军，话容易，真送进去，柳树沟那边会闹，陆老太和你大伯也会你们逼亲爹坐牢。”
陆建国看着前面的土路。
“让他们。”
“俺不是劝你们退，俺去也得先把难处讲明，村章在俺手里，可宗族那栏要有人见证，祠堂几房老人不点头，镇上户籍员能把材料退回来。”
陆建民翻开记录本。
“需要多少人按手印？”
“至少三名本族长辈，再加村长证明，孩子住哪间屋，谁供粮，谁承担医药，都得写清。”
“俺们有屋，有粮，也养得起糖糖。”
“你们三个都没成家，这又是一道门槛，有人会拿这个挑刺。”
陆建军把算盘拍在膝头。
“没成家便不会煮饭了？糖糖这三年吃进肚里的蛏子还能从姜家锅里捞出来？(?空锅争娃?)”
糖糖抬起脸。
“俺吃得不多。”
车上几个人全看向她。
她赶紧又补一句。
“俺以后还能少吃半碗。”
陆建国的手掌盖住她头顶。
“俺家不缺你那半碗。”
“可落户要粮食。”
“粮食俺挣。”
“药钱呢？”
“俺挣。”
“衣裳呢？”
“俺也挣。”
陆建军从后面探过身。
“俺呢？大哥全挣了，算盘留给俺垫桌脚？你的饭俺管，衣裳三哥管，大哥管谁敢碰你，分得清清楚楚。(?半碗退回?)”
陆建民合住记录本。
“姜家签字这件事，俺们不能只去求。”
“俺去谈。”
陆建军将算盘装进布袋。
“把今日赵美凤掐伤糖糖的记录抄一份，假证供词抄一份，遗弃经过再抄一份，姜家肯签，俺们办落户，旧账交公社留底，他们若不签，还要上门抢人，材料直接送派出所。”
周海生问道：“你想拿公安吓他们？”
“吓不吓得住，看他们自己做过多少亏心事，俺只把两条路摆到桌上。”
“姜二叔会要条件。”
“让他开口，开得越多，证据越厚。”
陆建民点零纸页。
“俺今日整理材料，三份分开放，原件留在公社，免得路上让人抢走。”
陆建国接过缰绳。
“俺去找族里肯按手印的人。”
周海生叹了口气。
“先找德顺叔，他辈分够，做事也公道，另外两家俺替你们问，别直接进祠堂，陆老太会堵。”
糖糖听了半路，掰着指头数完，发现没有自己的活。
“那俺做什么？”
“养伤。”
“俺腿能走。”
“回去补网。”
“网昨日补好了。”
陆建军扭头瞧见路边的退潮滩。
“那便去赶海，找一篮不值钱的螺，越不值钱越好，省得又有人俺们拿你当寻货牲口。”
糖糖抱紧课本。
“俺也想按手印。”
“你昨日按过了。”
“俺可以多按一个。”
“手印不是卖鱼盖戳，按多了不添斤两，等落户那日，你自己写名字，比十个手印都管用。(?印候名?)”
回村后，陆建国去了族叔家，陆建民借村部的桌子誊写材料，陆建军守着两只证物袋逐页核对。
李寡妇提着竹篮，领糖糖去了东滩。
春潮兔远，潮沟底下露出黑石，海草贴在石边，几只虾藏在水窝里，只肯露出半截须。
“阿妹，左边，左边石缝有螺，别踩俺的壳。”
“这边也有，沙下面有会夹钳的大黑脸。”
糖糖蹲下摸进水里，捡出两只拳头大的老海螺，又避开藏着青蟹的洞。
“李姨，今日俺们只捡螺。”
“听见什么好货了？”
“螃蟹下面有大黑脸，可俺不想用海感，家里还在办事。”
李寡妇替她挽起袖子。
“知道收着力气便好，海在这里，今日不捡，明日还能来。”
最大那只老海螺在篮底翻了个身，壳口碰着竹篾。
“浅滩的丫头，俺见过你，远礁昨夜开了石门，里面全是亮亮的贝壳。”
糖糖的手停在篮沿。
“什么亮贝壳？”
“合着两扇厚门，肚子里含月光，俺年轻时让浪带去过，回来磨掉半边壳。”
旁边的螺挤着往上爬。
“远，水急，黑石会咬船，亮壳都藏在下面。”
糖糖朝退潮线外望去，海面只露着几块低矮礁尖，远礁还在更外面，凭陆家的旧木船去不了。
她从课本后页撕下一角，画了三块礁，又在旁边点出潮沟方向。
“俺先记着，等落户办完再告诉哥哥。”
“你跟谁话呢？”
“老海螺远礁有亮贝壳。”
李寡妇把竹篮提离水边。
“能不能去，得让建国先看海路，你不许自己试。”
“俺知道，老海螺还黑石咬船。”
“石头不长牙，撞上也能掀船，先回家。(?远礁藏月?)”
两人只捡了半篮螺，回村时太阳还挂在晒场西头。
陆家院门前围着几名本家妇人，陆老太搬了矮凳坐在门槛正中，拐杖横过门板，王桂花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祠堂的旧锁。
糖糖走到门外，陆老太抬起拐杖，杖头点住她脚前的泥地。
“你站住。”
李寡妇将糖糖往身边带。
“老太，这是建国家的门。”
“俺知道是谁家的门，这屋是陆德明留下的，俺还是陆家长辈。”
糖糖看见院里的水盆和晾网架，却跨不过那根拐杖。
“老太，俺要回家。”
“这不是你家，姜家的种不能进陆家的门，更别想入陆家的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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