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今晚王桂花是不是又去过老太太家了？”
陆建国没应声，脚底下踩着石板路的节奏没变，背上的糖糖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筋绷了一瞬。
回到院子里，陆建军把竹筐往灶房门口一搁，蹲下来拨拉了一遍。
“十七只，大的六只，中的五只，的六只。大的和中的明赶集全出手，的留三只，今晚煮了吃。”
陆建民把马灯挂在灶房门框上，火苗晃了两下，把一筐子螃蟹的影子投在墙上，螯钳的轮廓交叠着，动个不停。
“留三只太少了，留五只吧。”
“五只？你算算五只能换多少斤粮？”
“二哥，咱们吃了快一个月的糙米粥配咸菜了。”
陆建军的嘴张了一下，没反驳。
糖糖从陆建国背上滑下来，蹲到竹筐边上，两手扒着筐沿往里瞅，眼珠子在几只大蟹身上转了一圈，咽口水的声音没藏住。
陆建军：(????)
“行行行，五只五只，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拿眼神要挟人。”
他从筐里挑了五只出来，三只中等的两只的，搁在灶台边的木盆里。
陆建民已经把灶膛里的柴捅开了，火舌舔着锅底，铁锅烧得嘎嘎响。
他从粮袋子里舀了两碗粗米，淘了三遍水下了锅，又把那五只蟹翻过来，拿刷子把壳底的泥沙刷干净。
“三哥你要怎么做？”
“蟹黄焖饭，把蟹拆了，膏和黄剥出来拌在米饭里焖，壳里剩的肉剔出来炒一盘。”
糖糖的眼睛亮了，整个人趴到灶台边上，下巴搁在台面上，鼻尖朝锅的方向拱了拱。
糖糖：(???????????)
“三哥你还会拆蟹呀。”
“以前爹在的时候教过两回，拆膏蟹得从肚脐那块先掰。”
陆建民拿捕背在蟹壳上敲了一记，壳裂了条缝，掰开来，里头的蟹黄稠得淌不动，橘红色的糊在壳壁上。
糖糖的鼻子凑上来了，吸了一口气，两只脚在地上蹦了一下。
“好香，好香好香。”
陆建军从外面洗完手进来，胳膊肘撑在门框上。
“你急什么，生的你也闻香？”
“生的也香嘛。”
“那你闻够了没？闻够了往后退一步，别让锅沿烫着手。”
糖糖往后挪了半步，手指头还勾在灶台边上，死活不肯离太远。
陆建军拿指头弹了她后脑勺一下。
“跟你个事。”
“什么事？”
“吃螃蟹不能吃太多，孩子吃多了手指头会变蟹钳。”
糖糖愣了一拍，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头张开来，在煤油灯底下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骗人。”
“谁骗你了？你看村头赵大叔的手，弯弯的跟蟹螯一个样，就是时候螃蟹吃多了。”
糖糖：(⊙?⊙)
她把两只手缩进了袖子里，捂得严严实实。
陆建民拿锅铲翻着蟹黄拌饭，头也不回地了一句。
“她真信了你就缺德了。”
“我逗她玩呢，你看她那表情，多值。”
糖糖从袖口里伸出一根食指头，试探着戳了戳自己的拇指关节，确认没变形，才把手重新放出来。
“二哥你坏。”
“我坏？我坏你还吃不吃了？”
“吃。”
“那就别嫌我坏。”
锅里的饭焖了半炷香的时间，锅盖边缘开始往外冒白汽了，蟹黄和粗米混在一块焖出来的味道顺着灶房的木板缝钻出去，爬上院墙，散进了巷子里。
陆建国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守着，鱼叉靠在墙边，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屈着，手肘搁在膝盖上。
他吸了吸鼻子，没动地方。
锅盖揭开了。
陆建民拿碗盛邻一碗，蟹黄焖在饭粒里头，一粒一粒裹着橘红的油光，锅底那层还结了一片薄锅巴，铲起来的时候嘎嘣脆响。
糖糖端着碗蹲在灶边，第一口扒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整张脸皱在了一块。
陆建军以为她烫着了，伸手要把碗拿走。
“怎么了？”
糖糖摇头，嘴里含着饭，眼圈红了。
“好吃。”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又扒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了。
陆建民：(???????)
“别烫着，慢点吃，锅里还樱”
糖糖摇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蟹黄饭，声音含含糊糊的。
“在姜家的时候，姜强吃鸡蛋，蛋黄掉在桌上了，我想捡起来吃，赵美凤拿筷子打我手背，那是她儿子的，我只能在旁边闻味。”
灶房里没声了。
火苗在灶膛里头跳着，劈柴烧裂的声音格外响。
陆建军的筷子攥在手里，指节泛了一层青白色。
他把自己碗里的蟹腿肉挑出来，搁到糖糖碗里，一句话没。
陆建国从院门口走进来了，手里端着空碗，站在锅前面看了糖糖两秒。
他拿勺子从锅底铲了一块蟹黄最厚的锅巴，放进糖糖碗里。
“吃。”
糖糖抬起脸来看他，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嘴角鼓着饭粒。
她低下头把那块锅巴塞进嘴里，嚼出来的声音嘎嘣嘎嘣的。
陆建军咽了口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姜家那窝子东西，迟早要遭报应。一个鸡蛋黄都不给孩子吃，养条狗都比他们有良心。”
陆建国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
院墙外面传来几个脑袋的声音。
“好香啊，陆家在煮什么？”
“闻着像螃蟹，哪，螃蟹焖饭。”
“建军哥，给口尝尝呗。”
陆建军走到院门口，冲着墙头上趴着的三个脑袋努了努嘴。
“回家找你们自己娘要去，我们家的粮也不富裕。”
几个孩子嘀嘀咕咕地散了。
可这饭香散不掉，顺着巷子一路飘。
村东那排旧房子的矮墙后面，王桂花扶着半扇木门，鼻孔朝使劲吸了两下。
她转过身，嗓音掐得细细的。
“娘，您闻见了没？”
陆老太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拐杖搁在膝盖边，两只眼睛眯缝着。
“闻见了。”
“这三个兔崽子昨晚夜里偷着赶海，一筐子螃蟹少值两三块钱，自个儿留着吃，一分钱不孝敬您，您这叫什么事？”
陆老太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明叫海生把族里几个辈分高的都喊上，祠堂开会。”
王桂花眼珠子一转。
“娘，光不孝敬怕压不住他们，得找个硬茬。”
“我知道。”
陆老太拿手捋了一下拐杖上的竹节。
“我养了他们爹二十年，养老钱一笔没还，拿这个事，看他陆建国还能把腰杆子挺多直。”
王桂花的嘴角往上弯了弯，搓了搓手掌心。
陆老太：(v?v)
院子对面的巷口，陆德厚揣着手缩在墙根底下，耳朵贴着这边的方向，听了个七七八八，鞋底在石板上蹭了两下，转身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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