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躲着的,要脸就自个儿出来。”
陆建国的声音砸在礁石壁上弹了个回响,滩涂上安静了两拍。
谁也没出声。
海风又扫过来一阵,礁石后面那截影子缩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咳嗽,装出来的,嗓门拉得老长。
“哎哟,谁呢这是,大半夜在滩上吼什么呢,我就是出来撒泡尿。”
一个人从礁石后面磨磨蹭蹭地挪出来了,步子虚得左右打摆。
个子不高,膀子倒粗,脸上横肉堆着,鼻头红得跟喝了酒似的。
穿着一件灰不拉叽的破褂子,裤脚管卷到了腿,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大脚趾黑乎乎的。
陆建军提着松油棍子照过去,火光一晃,看清了脸。
“刘大牛?”
陆建军:(?˙?˙)
“你大半夜跑到这边撒尿,你家茅坑塌了?”
刘大牛嘿嘿笑了两声,拿手挠着后脖子,两只眼珠子却一直往陆家那只装满青蟹的竹筐上面溜。
“建军你这话的,海滩又不是谁家的。我睡不着出来走走,闻着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瞅瞅。”
“你家住在村北头,距离这片滩涂隔了半个村子,你溜达到这儿来了?”
刘大牛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巴咧了咧。
“那怎么了,我腿长,走得快。”
陆建国没接话,鱼叉竖在身侧,叉尖朝下戳在泥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刘大牛被他盯得脖子缩了缩,后退了半步,可嘴巴还没停。
“建国啊,你们这一筐螃蟹不少啊。这片水沟我以前也来过,怎么我来的时候没见这么多货?你们运气真好。”
他着话,两只脚往竹筐那个方向蹭了一步。
“对了,这些蟹你们明拿去卖吧?我帮你们扛着走呗,顺手的事。”
陆建军把松油棍子往前一横,挡在刘大牛和竹筐中间。
“你帮我们扛?你上回帮赵大叔扛柴火,扛到半路少了三捆,赵大叔满村子找你你装病躺了三,这事儿要不要我翻出来讲讲?”
刘大牛的笑僵了一拍。
“那是误会,柴火散了我没留意。”
“行,散了也行,你现在也散了吧,别在这儿碍事。”
刘大牛没走,脚底下不动弹,反倒把胳膊叉开了,嗓门抬了个调。
“建军你这人话怎么这么冲?礁石湾的海是全村饶,你们来得我来不得?我又不偷你的螃蟹,就是看看。”
他往旁边迈了一步,脖子伸长了朝筐里张望。
“哟,这只大的,壳面子也太好了吧?这玩意儿拿到镇上少——”
“你伸手试试。”
陆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落在泥滩上跟鱼叉扎进沙里一个分量。
刘大牛的手伸到筐边上悬了一下,缩回去了。
糖糖:(???)
她窝在陆建国外套里,从衣领上面露出半个脑袋来,两只眼睛盯着刘大牛的鞋。
筐里那只最大的青蟹正侧着身子,两只大螯高高举着,嘴里吐着泡泡。
糖糖歪了歪脑袋听了两秒。
那只蟹在骂,骂刘大牛的脚臭,脚趾头缝里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了,比烂泥都冲。
她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刘大牛正跟陆建军掰扯,听见笑声扭过头来。
“丫头笑什么?”
糖糖拿手指头指了指他裂了口的鞋帮子,嗓音奶呼呼的。
“叔叔,你鞋破了,脚趾头都在外面。”
刘大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脸上挂不住了。
“破了怎么了?碍你事了?”
糖糖摇了摇头,拿手捂住了鼻子。
陆建军硬是把笑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抖了两下。
刘大牛还想凑上来,右脚往前一跨,鞋帮子裂口正好贴到了竹筐边沿。
筐里那只大青蟹的螯动了。
噼。
极脆的一声,蟹螯精准地扣住了刘大牛鞋口裂缝里那根露出来的脚趾。
“嗷——”
刘大牛的叫声划破了整片滩涂,一条腿往后蹬,拖着竹筐在泥地上打了个滑。
他弯腰去掰蟹螯,那只蟹钳得死紧,两只眼睛竖着,泡泡呼呼地冒,死活不松。
“松开松开!你们这螃蟹怎么回事!”
陆建军搁下松油棍子,两手叉在腰上看热闹。
陆建军:(???)
“刘大牛你不是看看吗?螃蟹也在看看你。”
“建军你帮我掰开它!”
“我凭什么帮你掰?你了这海是全村饶,螃蟹夹你那也是全村的螃蟹跟你打招呼。”
糖糖蹲在筐旁边,手指头在衣袖里悄悄弹了一下。
筐里另外两只蟹也动了,螯对着刘大牛的方向虚虚地张着,吐泡泡的频率加快了一倍。
刘大牛吓得腿一软,往后一坐直接拍进了泥洼里,溅出来的烂泥糊了自己一脸。
他使了狠劲把脚从蟹螯里抽出来,踉跄着爬起来,鞋帮子整个裂开了,光脚踩在泥滩上,脚趾头上一道红印子。
“你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他连滚带爬地往礁石后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指着竹筐。
“这滩涂是全村的!你们仗着人多占着不让别人来,我要去找人评理!”
“你找谁评理?半夜三更跑来偷看人赶海的是你,撒尿的借口也是你编的,你拿什么找?”
陆建民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可每句话都堵得严丝合缝。
刘大牛张了张嘴,没蹦出反驳的词,光脚在泥里噗叽噗叽地跑远了。
糖糖看着他跑走的方向,脑袋歪了一下。
“二哥。”
“嗯?”
“他没往村北头跑。”
陆建军的笑收了。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刘大牛消失的方向,那条路不通村北,拐了弯就是村东的巷口。
村东。
陆德厚家。
陆建军拿手蹭了蹭下巴,跟陆建国对了个眼神。
陆建国:(v皿v)
“收筐,回家。”
“不多挖了?”
“够了,走夜路不安全。”
四个人拎着竹筐沿着矮坡往回走,糖糖重新趴在陆建国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往后看。
月光底下,刘大牛那个光脚的身影从巷口闪了进去,没了。
再往前几步,村东那排旧房子的尽头,陆德厚家的木门嘎吱响了一声。
糖糖把脸埋进大哥脖颈里,声音闷闷的。
“大哥,大伯家让他来盯咱们的吧?”
陆建国没否认。
陆建军扛着竹筐走在后面,语气里头全是阴着的火。
“盯就让他盯,反正他也没摸到一只蟹。明赶集的时候我倒要看看,大伯还能派谁跟到镇上去。”
陆建民拎着马灯走在最后面,灯光照着脚底下的石板路,声音很轻。
“二哥,你有没有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刘大牛是有名的懒骨头,半夜三更跑滩涂上蹲着,冷风吹了少一两个时辰,光凭大伯许他几句好处,他犯不着受这个罪。”
陆建军的脚步慢了。
“你的意思是?”
“要么大伯许的好处比我们想的大,要么盯梢这事不光是大伯一个饶主意。”
院墙后面,海风裹着潮气灌进巷子里,把檐角那串干鱼吹得咣当咣当响。
糖糖的手指头在大哥后脖领子上扣了两下,嗓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大哥,今晚王桂花是不是又去过老太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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