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话放在前面,不能因为刚查过一个盛源国际,就把所有外资都当成骗子。”
李达康把星耀投资的材料推到会议桌中间。
国土局,规划局,招商局和城市银行的负责人全到了,楚河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只有一只保温杯。
国土局局长周成林先作明。
“星耀的资格文件已经通过形式审查,五亿元保证金可以在公告发布后转入正式监管专户,目前没有发现虚假材料。”
“资金呢?”
“开户行回函确认属于自有资金。”
“实际控制人?”
“登记资料指向海外基金经理安德鲁,省纪委反馈存在需要进一步核验的网络关联,但没有给出否定意见。”
李达康转向楚河。
“你们到底查到什么程度?”
“星耀使用的项目审批平台,与京城龙腾集团的企业网络存在长期通信,程海峰和星耀代表也有接触。”
“能不能证明龙腾控制星耀?”
“现在不能。”
“能不能证明五亿元有问题?”
“不能。”
“能不能取消它的竞拍资格?”
“没有依据。”
李达康用笔点零桌面。
“那就按照正常企业对待,风险核验继续做,项目流程也继续走,谁都不许拿怀疑代替证据。”
楚河拧开杯盖。
“这句话没问题。”
周成林把拍卖条件草案投到屏幕上。
起拍价三十亿,开发周期五年,竞得人须在成交后十个工作日内缴纳首期土地款,六个月内完成规划报批。
页面翻到前置条件时,李达康抬手。
“十九项,太多了。”
“李书记,这里面包括交通评估,消防论证和地下设施核查。”
“该保留的保留,能并联审批的不要串联,企业还没动工,先在十九道门外排队,项目什么时候落地?”
规划局负责人解释道:“旧货运站情况复杂,过去涉及铁路仓储,部分建筑年限超过四十年,前期核查少不了。”
“我没让你们少核查。”
李达康把文件翻到审批时限。
“交通评估三十,规划审查四十五,地下设施核验又是三十,三个部门为什么不能同时办?”
“资料要求不一样。”
“企业重复报三遍材料,你们就方便了?”
桌边没人接话。
李达康盯项目,向来不肯容忍部门拿程序拖时间。
大风厂拖过,城市银行险些出事,油气集团又耗去大批精力,旧货运站若继续放在账上,京州今年的土地盘活计划便要缺一大块。
“条件简化,责任不能减,审批并联,时限写死。”
周成林低头记录。
“还有一项,竞买企业原计划要提交三年开发业绩证明,星耀建议改成由母基金或管理平台提供业绩。”
“为什么改?”
“星耀项目公司成立时间不足三年,它的管理平台有相关业绩。”
招商局负责人补了一句。
“若坚持项目公司自身业绩,星耀可能无法报名。”
李达康看向楚河。
“你的意见呢?”
“可以改。”
几名负责人同时抬头。
周成林问:“省纪委同意放宽?”
“业绩属于履约能力参考,项目公司成立时间短,不等于没有开发能力,让管理平台承担连带履约责任即可。”
“连带责任会不会影响外资参与?”
“它用管理平台业绩证明能力,就该让管理平台为业绩负责。”
李达康点头。
“公平,写进去。”
招商局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星耀还提出,希望市里承担红线外市政接入费用,包括道路接口,供水接口和排污主管网接入。”
“红线外公共设施按现行政策处理,不能临时给一家企业开口子。”
“他们认为旧货运站属于城市更新项目,政府应当提供额外支持。”
李达康看向周成林。
“其他意向企业享不享受?”
“不享受,原草案只写了按现状交地。”
“那就不能给。”
秘书金送来一份星耀的补充投资计划。
李达康扫了两页,手指压在预计新增就业一栏。
“不过市政部门要配合,企业拿地后,不能各单位互相推。楚河,你刚才责任不能减,具体指什么?”
楚河把土地资料翻到附件目录。
“环保修复责任,地下管网迁改责任,历史建筑处置责任。”
城建局负责人马上开口。
“地下管网现状还没完全摸清,费用无法测算,直接写进主合同可能影响报价。”
“无法测算,责任更要提前确定。”
“过去的土地项目都是拿地后再协商。”
“协商到最后,企业不知情,部门没预算,市委协调,财政出钱。”
李达康转着手里的笔,没有反驳。
类似的事,京州并非没发生过。
为了让项目尽快开工,市里先垫迁改费用,企业承诺投产后返还,等项目公司完成股权转让,账便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楚河继续翻文件。
“地下设施核查可以与规划审批并联,责任条款不能删,竞得人应承担宗地范围内依法应由开发主体负责的修复和迁改费用。”
周成林问:“放在主合同还是附件?”
“主合同列明责任原则,附件写明范围,触发条件和履约方式。”
招商局负责人接过话。
“附件几百页,外资法务容易我们披露不充分。”
“目录单独标注,公告同步发布,竞买人签署知悉确认书。”
李达康看了楚河一会儿。
“你这是给企业减手续,还是给它加绳子?”
“李书记刚了,条件简化,责任不能减。”
“好,那就照这个原则改。”
周成林仍有顾虑。
“环境修复怎么写?目前公开资料只显示地表污染指标正常。”
“按现行土地管理要求,竞得人承担开发过程中依法发现的环境治理责任,政府负责提供已有公开资料,企业可以自行申请进场尽调。”
“如果企业不尽调呢?”
“视为接受现状交付条件。”
李达康把笔放下。
“这一条要让法制办逐字审,别弄成霸王条款,更不能藏着掖着。”
楚河抬起保温杯。
“条款公开,机会平等,签字自愿,责任边界清楚,谁也挑不出定向排斥。”
会议结束前,李达康又把审批表退给规划局。
“并联方案今完成,明下午发公告,招商局主动联系所有登记过意向的企业,不能只通知星耀。”
“明白。”
“城市银行不得提前承诺授信。”
银行行长愣了一下。
“星耀昨确实咨询过项目贷款,只问了大致条件。”
“没有成交,没有权证,没有缴清土地款,谁都不许开授信口子。”
“我们没有承诺。”
“把咨询记录留档。”
散会后,金抱着材料追上楚河。
“楚处长,李书记请您留一下。”
李达康站在会议桌边,没有绕弯子。
“星耀背后真是龙腾?”
“关联程度不低。”
“龙腾集团背景复杂,资金实力却是真的。”
“傅英杰背后的钱也是真的。”
“我知道你想什么。”
李达康拿起星耀的投资计划,翻到税收预测页。
“京州要发展,不能见到背景复杂的资本就关门,更不能因为怕出问题,项目一个都不做。”
“没人要关门。”
“你今支持放宽业绩条件,我倒没想到。”
“规则如果只为拦住一家企业临时修改,汉东先输了。”
李达康盯着他。
“你同意它报名,又在合同里加环保和管网责任,到底打什么主意?”
“防止京州替任何竞得人兜底。”
“就这么简单?”
“先把该做的事做好。”
李达康拿笔在附件修改意见上签了字。
“我不管你还查到了什么,拍卖必须公开,竞价必须公平,不能安排人恶意抬价。”
“同意。”
“省纪委也不能用未定性的材料吓退正常竞买人。”
“同意。”
连续两个同意,反倒让李达康没法继续追问。
楚河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
“李书记,还有一件事。”
“。”
“旧货运站的历史用途档案缺了七年,公开公告前,建议补一次常规场地核查。”
“要多久?”
“两。”
“不能拖公告。”
“核查与公告同步,发现问题按程序补充披露。”
李达康考虑片刻。
“只要依法依规,我支持,别把招商会弄成审讯会。”
“国土部门负责,省纪委不出面。”
回到办公室,赵刚已经拿到星耀法务团队的公开访问记录。
“他们下载了最终草案,重点检索股权转让,容积率和授信条件,对环保附件只打开了四分钟。”
“有没有修改痕迹?”
“没有,文件从公开测试端下载,内容与正式版一致。”
“他们看过就校”
赵刚把附件打印出来。
“环境责任在第一百七十三页,管网责任在第二百零八页,目录上都标了,星耀法务不会真把它当套话吧?”
“公开资料里,旧货运站只有地表采样数据,他们按普通仓储用地估算,修复成本不会高。”
“我们也没有深层数据。”
楚河打开缺页档案的复印件。
缺失年份之前,旧货运站曾短期租给一家化工原料中转站,七年后租赁记录消失,只剩一份消防整改通知。
通知中提到地下储罐渗漏,却没有后续验收文件。
“通知环保部门,以历史用地常规复核名义做深层采样。”
“现在?”
“今晚申请,明早进场。”
赵刚接过档案,视线停在地下储罐四个字上。
“如果下面真有东西,星耀法务看到的那份附件,可就不是几句套话了。”
楚河拧上保温杯,示意他把门关好。
“先让采样结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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