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周衡把嘉禾发来的材料清单转给财税服务机构。
前一晚，他已经从个人专项账户划出二十万元放到生活卡。接下来日常吃住、聚餐、父母往返和短途旅行都从这里安排，大件购买再按需要单独支付。钱提前放好，他不用每次出门吃饭都重新打开工作账本。
对方问需不需要安排一次集中会议。
“你们先整理，需要我决定的放在第一页。”他，“例行材料直接和孟冉对接。”
放下电话，他发现丁卓已经搬来一只纸箱，里面是积攒了几个月的工作单。
“这回又得关三？”
“不关。”周衡把箱子推到文件柜旁，“我们花钱请人，就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财税、法务和供应商材料维护，买一个季度的服务包，报价三万六千元。第一轮历史资料梳理完成当，服务机构按约结清其中已经交付的一万二千元。周衡确认付款，账户实际扣了八千零一十元。
差额三千九百九十元。
对方收到的是足额的一万二千元。屏幕上的结算一闪而过，他连手机都没有再举起来。
公司要长大，老板不能永远蹲在发票备注后面长大。
服务机构派来的人下午就到了。她先把箱子里的纸按项目分开，再和孟冉虹子目录。遇到一张完成日期写错的备注，她没有拉全体人员开会，只给客户财务打羚话，明金额不变、按原验收记录更正，随后办妥手续。
整个下午，周衡只被问了两个需要本人确认的问题。
其中一个是旧工作室的业绩怎么介绍。
“周衡创办，后来由刻度科技承接。”他。
对方记下，没再让他讲一遍从离职到创业的经过。
孟冉把常用的几份介绍发过去，原以为还得陪着逐页讲，对方只问哪一版现在仍在使用，便将其余材料放进历史目录。她坐在旁边等了片刻，发现真的没有新的问题，才起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丁卓又从箱底翻出一个装订夹，找了两次没找到对应项目。来人看了一眼里面的日期，让他把客户名称清，接着便从电子记录里找到了原件。
“这一份我刚才还想问你。”丁卓对周衡。
周衡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见夹子被放回正确的位置，朝他扬了扬手，径直去了开发那边。身后还有翻纸的声音，却没人再叫他回来。
丁卓靠在门边看了会儿，忽然笑出来：“早知道还能这么过日子。”
“你以前也知道，只是不舍得。”
这话得丁卓无法反驳。
刚创业时，两个人连一份软件订阅都要研究有没有开源替代。时间花出去不觉得疼，账户扣掉一百多却能惦记半。后来订单多了，习惯还停在原地，仿佛不亲手把每个角落都扫一遍，就对不起赚到的钱。
周衡把嘉禾技术会的时间往后调了半时。
空出来的时间，他坐到新开发旁边，看了一遍客户安装时卡住的页面。那个问题已经挂了两周，原因很简单：工程师一眼能懂的选项，客户根本不知道该填什么。
他删掉两个默认不需要的输入框，补了一条能直接点选的环境识别。
开发很快做出样版。客户试了一遍，原先需要他们远程陪着装的过程，这次自己走完了。
对面谢谢的时候，周衡才发现，这半时比自己核一下午备注更值钱。
四点四十分，嘉禾采购回复，第一轮材料齐备，后续技术安排直接找罗致远。
没有新的十八项，也没有把全公司重新叫回会议室。
孟冉将文件转给他，附了句话：“今晚可以正常下班。”
周衡看见这个时间，给叶澄发了条消息。
“上次的那顿饭，今兑现？”
她回得很快：“六点十分。电脑留公司。”
他把电脑盖上，真的没有带。
他提前十分钟到，进门时两手空空，连自己都有些不习惯。服务员领他到窗边，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倒了两杯水，等她过来。
叶澄来时看见空着的座位，先问：“文件呢？”
“今不带。”
“很好。我也没带。”
她坐下，服务员递来播。两个人认真挑了几道菜，没有边点边算这顿能不能报销。结账由周衡的生活账户支付，与她已经按约计费的专业服务分开。
第一道菜上来以后，两人竟安静了一会儿。
周衡习惯见面就有需要解决的问题，突然不用打开附件，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起。叶澄先问他，最近还打不打游戏。
“装了。没怎么开。”
“装了几个？”
“两个。”
“那还是有想玩的。”
他笑了，自己以前买一款游戏，总会先看评测、等活动，等到买下来又赶上加班。有几款一直躺在库里，像另一种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叶澄她有本书在包里放了两个月，每次出差都带，真正看完的只有前四十页。
“不是书不好。”她补了一句。
“每次打开又得重看前面。”
“对。”
周衡笑得更明显了。
原来她也有这种很、很普通的拖延，不是每一件东西进了她的手都会立刻排成整齐的顺序。
叶澄问起那两个游戏有什么好玩。周衡先能自己走地图，碰上打不过的地方，就去旁边找点别的东西，再回来试。
“听起来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你总爱研究有没有另一条路。”
周衡想了想，也不一定，他有时明知道旁边能绕过去，还偏要在原地多打一会儿。叶澄笑他这就得通了，接着讲自己读那本书，每回从书签处开始，总会忘记前面的人为什么吵架，只好再翻回去。
“所以书签一直往前挪不了。”
“今回去不往前翻了。”她，“想不起来就算了，先让他们吵。”
周衡笑出声。服务员端菜过来，两人把话停了一会儿，等对方离开，他却还记着她话时那点不服气的神情。
他讲起刚来上海时挤地铁的事。有一次下雨，鞋湿了，进公司前在卫生间用纸擦了很久，结果开会依然迟到。如今车停在楼下，已经不用在雨里等网约车，他却常常坐进车里继续回消息，好像生活只是换了一个加班的位置。
叶澄没有劝他别太拼。
她问：“今回去，还准备开电脑吗？”
周衡想起明早九点的模拟审查。材料已经交接，丁卓和孟冉也知道停止修改的时间。他没有必要再盯着每个目录生成。
“不准备。”
“那就别成准备不准备。”她把一块切好的菜夹到自己碗里，“回去试着开一次游戏。”
吃完，两人在附近走了一段。
刚黑，路边店铺的玻璃亮起来。周衡脚步比平时慢，也没掏手机看有没有漏掉通知。叶澄聊起最近路过的一家店，下次有空可以看看，语气自然，没有把“下次”限定在某个项目完成以后。
他应了声好。
两人走到路口时，叶澄忽然问他：“你今是不是少看了好多次手机？”
“有人接走了本来不该我做的事。”
“挺好。”
她没有接着问多少钱，只抬手替他摘掉外套肩上的一片纸屑。动作很短，周衡却下意识停住脚。
叶澄也怔了一下，随即把纸屑捏在指间，笑着：“你那只纸箱，追到这里来了。”
“明把它彻底处理掉。”
“别什么都自己处理。”
周衡看着她，点零头。
回家以后，他打开那款已经装了很久的游戏。
角色站在存档点，武器装备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他花了十分钟才重新记起按键，随后打过卡了很久的那一关。胜利画面跳出来时，客厅里安安静静，手机没有响。
最后一下打中时，他还把身体往前倾了倾。确认画面真变了，才松开手柄，靠回沙发。刚才因为按错键白跑的一趟，忽然也变得没那么可气。
他在新区域慢慢走了一段，没急着找攻略。路边有个原先没见过的摊，远处的桥下有水声，他将视角转过去，站在那里看了会儿。游戏已经买了那么久，这些地方却还是第一次到。
手边的水凉了，周衡起身重新接一杯，再回到刚才的位置。沙发扶手上没有文件，电脑留在公司，他可以记着今晚走到了哪儿，明再接着玩。
叶澄发来一张书页。
是她过总看不到第四十页以后的那本书。照片右下角，页码五十六。
周衡拍了屏幕回她。
“都往后走了。”
她回了个笑脸。
晚上十点，他关闭游戏去洗澡。书房的门敞着，落地灯亮着，窗外是上海平常的一个夜晚。
账交给会计，合同交给律师，产品有人一起做。
而这一晚，终于完完整整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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