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吴涵子到得早。
她把那个装着衣服的袋子放在李娟的椅子上，压了张纸条：
【换季买的，码大了，退不掉。借你穿，穿旧了还我。不要就是嫌土。】
字迹故意写得潦草。
李娟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她在那个袋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揭开纸条看了一眼，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然后抱着袋子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外套。
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整个人利索了一截。
纸包不住火，主要包不住阮棠。
周四中午，阮棠忽然一拍桌子：哎！你俩撞衫了！
半个班的人都看过来。
李娟捏笔的手停了半拍。
你看她那外套！阮棠指着，跟你上周那件一个款！
吴涵子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平平地：某宝爆款，一搜一大把。
真的假的？阮棠来了劲，链接给我，我也买一件。
下架了。
啊？！
一场围观消于无形。
李娟没抬头，笔在草稿纸上走得飞快，一行公式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号。
放学的时候，吴涵子收拾书包，发现笔袋里压了个东西。
是那套英语教辅里的阅读分册。
还回来了。
六本书每一本都包上了书皮，裁得整整齐齐，边角折进去，压得平平的。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做完了。你红笔那本，错题我看了，在38页。书皮结实，能用久一点。】
没有落款。
吴涵子捏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
这书皮包得太好了，好得一看就是自己从包到大的。
她把书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周五下午，温尔雅把李娟叫到办公室，聊聊学习情况。
聊了半节课的工夫。
李娟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张表。
又过几，班里传出一个消息：这学期助学金名单报上去了，一班一个名额，报的是谁，保密。
没人多问。
吴涵子听到的时候，笔都没停。
该借的借了，剩下的，老师自己办，比学生插手体面。
放学骑车经过护城河，晚风一吹，一的燥气散了。
她想起今物理课，李娟举手答题，讲体运动，声音还是不大，但没再往下缩。
校服拉链拉到顶，袖口挽着，露出来的手腕，没再往桌底下藏。
真心挺好的，帮助曾经的“自己”。
…………
《三·体》的前期补丁，她补了半个多月了。
图书馆文物理那排的书，从头到尾借了一遍。
看完的还回去，再借新的，登记簿上一页一页摞的全是她的名字。
剩下的补丁，比如数学工具、体测量那些硬货，急不来，往后慢慢打。
又是周六的一个晚上，吴涵子把《完美·世界》的更新传上去，没关电脑。
新建文档。
保存路径藏在层层叠叠的文件夹最深处，命名物理笔记1，就算张颜闲着没事翻电脑，也只会以为闺女最近爱学习了。
文档打开，空白页面。
她在标题栏敲下四个字：
科学边界。
然后是第一行------
汪淼觉得，来找他的这四个人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两名警察和两名军人。
敲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十来秒。
上辈子第一次读这本书，她就是在第一句被摁住的。
一个搞纳米材料的科学家，前脚刚听自己相熟的女物理学家自杀了，后脚就被两个警察两个军人堵在办公室里，二话不，带走。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一个好好的现实，从第一行开始就裂了条缝。
而这道缝，现在由她来敲。
吴涵子活动了一下手指，接着往下走。
杨冬的葬礼写得冷。
她没写哭声，写了一个细节：来送行的物理学家们站在墓碑前，没有一个人话，因为谁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
同行在事业的中途自杀，不是意外，是结论。
丁仪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杨冬留给他的。
纸上那句话，吴涵子敲得很慢，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的：
物理学，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将来也不会存在。
敲完这行，她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上辈子读到这儿的时候，她正在地铁上，读到这句话直接坐过了两站。
一个科学家，用自杀给一门存在了几百年的学科开具死亡证明，这个狠劲儿，后劲太大。
往下是丁仪。
这个人物她上辈子就爱得不行------才，落魄，嘴里没正形，心里门儿清。
汪淼去找他，想弄明白杨冬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位爷不答，把汪淼拽到台球桌前，开了一局。
吴涵子写这个场景的时候，几乎是笑着敲的。
写丁仪俯身架杆，嘴里报着数，白球撞开彩球，进袋。
再开一局，球还是那些球，杆还是那根杆，球进袋的角度却全变了；再一局，更偏。
汪淼看不下去了，这球桌有问题，丁仪把球杆往台边一靠，了一通加速器的事。
全世界的高能粒子加速器，对着同一组数据，撞出来的结果。
对不上，全对不上，没有规律，没有原因，实验物理的根基，塌了。
就像这局球。丁仪，规则还在，但没人按规则打了。
这句话是她自己顺的，原着没这句。
意思到了就行，这个宇宙的魂是她搬来的，句子可以长她自己的肉。
台球桌写完，该那个人出场了。
史强。
吴涵子敲这个名字之前，先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来坐定，她让这个人从门口进来。
皮夹克，寸头，五大三粗，进门不敲门，往那儿一站，先盯着汪淼看了三秒钟。
看的不是什么科学家，看的是个搞技术的。
他话糙，三句里两句带刺，可每一句糙话都糙在点子上。
汪教授，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史强咧嘴一笑，放心，管饭。
吴涵子敲到两个字，自己没绷住，笑出了声。
上辈子全书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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