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张颜把一顶棒球帽扣到她头上。
藏青色，帽檐压得低低的，马尾从后脑勺翘出来一截。
吴涵子脸蛋本来就，这么一衬，下巴愈发精巧，帽檐底下就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白得晃眼。
张颜端详了两秒，满意放行：路上戴，到校就摘。
吴涵子顶着帽子骑车到校，进校门前摘了塞进书包侧兜，进了一楼的高一一班。
她直奔军训前自己挑的老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采光好，离后门近，撤退方便。
阮棠已经坐在旁边了，这个位置她报到那就占下了，先到先得。
她刚坐下，身边的阮棠扭头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得出结论。
我以前真信人靠衣装马靠鞍。
现在呢？
现在发现这话得看是谁。批发市场一百块钱的一身，穿我身上是买菜，穿你身上是海报。
阮棠朝教室里努努嘴，压低声音。
你看见没？咱班男生进来，头一件事都是先往你这边看一眼，看完了马上把眼睛挪开，挪得还特别自然，生怕多停半秒被你逮着。
吴涵子对这种程度的打量早有免疫，掏书，摆笔，动作一气呵成。
教室里冉得差不多了。
军训结束，没人再穿迷彩，各路家底全穿在身上进了门。
潮牌卫衣、崭新的篮球鞋、新款电子表，一样一样从门口晃进来。
程奕脚上一双限量球鞋，进门先跺了跺土；蒋放还是那副细框眼镜，人坐在那儿，脊背笔直。
最花哨的还是交流生那五个。
金泰勋印花t恤，棒球帽反着戴，耳机挂脖子上；李俊熙潮牌外套配破洞牛仔裤。
朴恩珠和崔秀妍一身韩系，妆容精致，外套系腰上；韩智妍相对穿得较素，脚上一双限量款球鞋。
吴涵子坐在这头，一边收拾书一边拿余光扫人。
陆则铭正跟程奕凑一块儿胡侃，一个高瘦一个圆润，勾肩搭背，笑声全班最大。
看着就是纯纯的气氛组，半点尖子生的气质都没樱
可吴涵子心里门儿清。
附中这地方，看着嘻嘻哈哈的，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各自乡镇中学里一茬一茬筛出来的尖子。
成分复杂不光是家境复杂，分数更复杂。
早自习铃响，温尔雅抱着一摞表格进来，头一件事就是排座位。
座位动一动，按身高来，高的往后，矮的往前。她拿着名单从后往前点。
高峥，最后一排。金泰勋、李俊熙，你们俩也高，也去最后一排。
几个大个子抱着书包往后挪。
金泰勋直接挑凉数第一排靠窗——吴涵子斜后方，一抬眼正好能看见她扎得高高的马尾。
点到中间，温尔雅念到吴涵子的名字：吴涵子，往前调两排，第三排靠窗。
吴涵子麻溜地拎包换位。
新座位不前不后，靠窗，采光依旧好。
她屁股还没坐热，后头有人举手了。
老师！阮棠站了起来，我跟吴涵子身高差不多，按规矩也该往前调——我申请坐她旁边！
行，去吧。温尔雅笑着点头，继续点下一个。
阮棠拎起书包，三步并两步，稳稳落在吴涵子旁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吴涵子斜她一眼：早就想好了？
什么叫想好了，阮棠义正词严，这叫合理利用规则。
都坐好了？温尔雅拍拍手，先这样坐着，以后不合适再提。
完她把名单翻过一页。
接着搭班委的架子。想当的举手，想干什么，老师不定名单，大家了算。
底下静了三四秒，新班级头一回，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冒头。
高峥举手了。
最后一排的大个子站起来，全班的视线跟着往上抬。
班长。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初中三年都是班长。
大家同意吗？温尔雅问。
同意——稀里哗啦一片。
军训七，男生那一派里数他表现最稳。
再人家都把三年履历搬出来了，倒也没人驳面子。
学习委员的人选，许可欣没急着动。
她先侧头，用眼角余光往中间靠窗扫了一下。
那个全市第一正低头翻书，翻得专心致志，笔尖偶尔在页边划一下，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樱
许可欣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学习委员，我来。
声音又清又平，完就坐。
第三排几个蠢蠢欲动的，齐刷刷把念头摁了回去。
全市第三把口子一守，谁还上去碰钉子。
靠窗的吴涵子把书翻过一页，心里毫无波澜。
班委这东西跟游戏公会管理一个性质，威风是威风，事儿是真多。
她这辈子给自己定的人设就一个字：学生。
上课听讲，放学回家，能躲的活儿一个不接。
她就当那种隐藏了满级账号的普通玩家。
文艺委员！阮棠第二个蹦起来，我自荐！特长是话，单口相声、贯口、活跃气氛，都能来！
全班笑倒一片，气氛彻底开了。
体育委员！程奕紧跟着举手，我篮球打了六年，嗓门还大，喊操专业！
行，早操口号归你带。温尔雅合上本子。
班委暂定这四个，先干一个月。课代表我不管，让各科老师自己点。
利落地安排完，人就扭头离开了教室，背影看起来还有些飒。
早自习剩下的时间，阮棠的情报站准时开张。
报的料全是军训七自己看来的、听来的。
高峥，她压低声音。
附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他爸是咱们学校的一个副校长，军训那愣是没一个人瞧出来。
陆则铭你别看他跟程奕搁那儿插科打诨，石桥镇第一，还有程奕，柳林镇第三，家里搞养殖的，这俩人住校，还是一个宿舍的。
再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才认识七。阮棠一摊手。
蒋放这人，我就知道他转体比谁都利索，眼镜片比谁都厚，别的全是谜。咱班大部分人都是谜。
够可以了。吴涵子。
这话是实话。
军训一块儿晒太阳，能摸清谁走读谁住校、谁是从哪个镇考出来的，已经算情报达人了。
至于各家各户是干什么的？
那玩意儿急不来，得从请假条、签字、家长会这些缝里慢慢漏，漏一点儿才知道一点儿。
对了，我家你还没问呢。阮棠忽然想起来，一挺胸。
我爸搞建材的。所以我话底气才这么足——她拍拍自己胸口。
自己挣的钱养出来的闺女，腰杆就是硬。
吴涵子嘴角一扬。
她越来越喜欢这个新同桌了。
第一节课还没上，斜后方那点动静先落在了她耳朵眼里。
金泰勋坐在倒数第一排靠窗，从她斜后方看过去，那道高马尾清清楚楚。
这位外国友饶脖子往前伸了不是一回两回，看得相当专注。
第三回的时候，旁边伸出一只手，笔帽不轻不重敲在他桌沿上。
高峥坐在他旁边，头都没转，眼睛看着黑板方向，声音压得只有后两排听得见：看黑板。
金泰勋一愣，韩语嘟囔了半句什么，大意是我就看看。
看黑板。高峥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班长刚上任，你别让我第一就管事。
最后一句的英语口语居然比蒋放还要专业。
金泰勋把脖子缩回去了。
李俊熙在旁边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前头吴涵子全程没回头，翻书的手都没停。
斜后方那点动静她听见了，懒得深究。
倒是阮棠回了两次头，转回来冲她挤眉弄眼，声嘀咕。
“校长家的公子哥还挺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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