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不大,就几块木板搭的,上面铺了层红地毯,踩上去还有点晃。
舞台前面坐着三个评委,两男一女。
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男的看起来挺严肃,左边那个化浓妆的女的笑容有点假,右边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跟个弥勒佛似的。
台下围了一圈几十号围观群众,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还在交头接耳闲聊。
煎饼摊的油烟味顺着风时不时飘过来。
吴涵子走到舞台中央,手里没拿话筒,因为话筒架就在她面前。
她调整了一下高度,发现话筒比她高出一截,她得踮着脚才能够到。
呃...她试着把话筒往下掰了掰。
眼镜男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这姑娘,个子的,瘦瘦的。
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刘海有点乱,看着就像个初中生。
事实上她确实是个初中生。
叫什么名字?眼镜男问。
吴涵子。
多大了?
十三。
台下响起一阵细碎的嗡嗡议论,有韧声念叨 “这么的孩子”,还有几声轻轻的哄笑。
眼镜男眉头微蹙,拿笔在纸上划了两笔:唱什么歌?
《飞云之下》。
韩宏和林骏捷的那首?
吴涵子乖巧地点点头。
眼镜男挑了挑眉。
这歌他...嗯?
听过...
挺难的,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能唱?
开始吧。
吴涵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许许多多零碎的感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张颜第一次打她的时候,那个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想起了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摔碗声,不敢出声。
想起了她第一次拿到稿费的时候,那种我终于能养活自己的踏实福
想起了林知秋第一次揉她脑袋的时候,那种被人在乎的温暖。
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二十多岁,碌碌无为,每挤地铁、加班、被老板骂,活得像条狗。
想起了穿越过来之后,从一个营养不良的萝莉,一步步走到今,每一步都不容易。
她想起了吴涵子,那个真正的女孩,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最后连灵魂都放弃聊可怜孩子。
她想起了自己许下的承诺——替她活下去,替她找到存在的意义。
她睁开眼睛,对着话筒,轻轻开口:
风,让云长出花,漫的花,无声开在乌云之下...
声音一出来,台下原本窸窸窣窣的话声低了下去。
有人刚把瓜子送到嘴边,手停在半空;有茹着了烟,却忘了抽,烟灰自己掉了一截。
煎饼摊老板翻铲子的动作慢了一拍,油锅里滋啦一声,他都没顾上翻面。
她的声音清澈、空灵,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甜腻,是然的、纯净的,像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
叮咚作响,洗涤人心。
“然后,又飘到哪里呀……”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疑问,又带着点惆怅。
像一片羽毛,飘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台下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靠前排一个孩本来在闹,忽然不闹了,拽着妈妈的衣角,仰头往台上看。
一个戴草帽的大叔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忘了扇。
三个评委也愣住了。
眼镜男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浓妆女的笑容僵在脸上,花衬衫胖子直接坐直了身体。
“漫步在人海的人,你过得好吗……”
吴涵子继续唱,声音依然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是不是又想念家,心中那炙热的梦啊,它多久没话……”
唱到“家”这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但那种颤音里蕴含的情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每个饶心里。
台下有观众红了眼眶。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张号码牌,听着听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外地打工的日子,想起了家里等着她的孩子,想起了那些“以为忘聊家”。
“在飞云之下,以为忘聊家,在耳里话,叫我别烦心那些痛与怕……”
吴涵子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但依然控制得很好,没有破音,没有飘。
她的声音像一条丝线,把所有人都串在了一起,带着他们飞到了那片“飞云之下”。
台下没人话。
有人轻轻跟着哼,有人把手里的号码牌攥紧了。
煎饼摊老板把铲子搁在锅边,歪着头听,油溅出来都没顾上擦。
“喔,半路上的我,穿上回忆和风沙……”
她唱到这句,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压回去。
不是笑,是那种“原来我也走了这么远”的了然。
台下有人开始声议论:
“这姑娘……”
“我的,这也太好听了吧……”
“这是真唱吗?没放原唱吧?”
“放个屁原唱,原唱是两个大歌坛大佬的对唱!”
“这声音……绝了……”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十三岁唱成这样?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三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眼镜男把笔放下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台上的女孩。
浓妆女的眼眶有些微红,她掏出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
花衬衫胖子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吴涵子没注意这些。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飞云之下,我看着海峡,走月光沙滩,我也承认我还是会想他……”
她唱到“想他”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一种感觉,一种“原来我也曾经被人爱过”的怀念。
也许是那个已经消失聊“吴涵子”,对父爱的最后一丝执念。
也许是她自己,对上辈子那个碌碌无为的自己的告别。
“喔,且慢,前面听风很大……”
最后一句,她轻轻收住,尾音像一片叶子,缓缓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把手从话筒上松开。
台下先是响起稀稀拉拉的几下掌声,像是有人没忍住。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最后连成一片。
不是整齐的轰响,是那种从不同角落冒出来、慢慢汇到一起的掌声。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大喊“好!”
“再来一个!”
“闺女,唱得好!”
“我哭了,真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听哭了……”
“这是老爷追着喂饭吃啊……”
“前面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这才是唱歌啊!”
“那个农民大叔唱得也好,但这姑娘……更绝!”
吴涵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表情淡淡的。
她没有笑,没有鞠躬,没有谢谢。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树苗,在风里没怎么晃。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这姑娘怎么没反应?”
“怯场了吧?”
“肯定是,年纪这么,没见过这阵仗……”
“可怜见的,估计吓傻了……”
“不过唱得是真的好……”
三个评委也注意到了她的“冷淡”。
眼镜男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吴涵子同学是吧?”
“嗯。”吴涵子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是从系统学过声乐吗?”
吴涵子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上学期音乐老师教的。”
她的目光越过评委席,看向台下的人群。
她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知秋双手插兜,眼里带着笑,冲她轻轻点零头。
那表情像是在:得好,继续。
吴涵子收回目光,垂下眼睛,声音依然轻飘飘的。
“从发声到气息,都是她一点一点教的。”
台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下。
眼镜男挑了挑眉:“那这嗓音是生的?”
“算是吧。”吴涵子闷声。
“好,很好,”眼镜男连连点头。
“你的声音条件非常好,情感表达也很到位。我很好奇,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吴涵子沉默了两秒。
“想家。”她。
“想家?”
“嗯。”她没再解释。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热烈。
浓妆女擦了擦眼角,拿起话筒。
“姑娘,你的声音是我今听到的最美的声音。我直接给你通过。”
花衬衫胖子也拿起话筒:“我也给通过,这声音,绝了!”
眼镜男最后开口:“三票全过,恭喜你,进入下一轮。”
他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晋级”两个字,还有一个大大的印章。
吴涵子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然后塞进t恤的口袋里。
“谢谢。”她了一句,声音依然淡淡的。
然后她转身下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校园里散步。
台下观众看着她的背影,议论纷纷:
“这姑娘,太老实了吧?”
“可能是怯场了吧你看她都不敢看人……”
“怯场还能唱这么好?我不信……”
吴涵子走下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林知秋。
林知秋倚在一根电线杆上,双手插兜,眼里带着笑,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吴涵子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没话。
“唱得不错,”林知秋,“比我预期的还好。”
“嗯。”吴涵子应了一声。
“走吧,”林知秋直起身,“请你吃煎饼。”
“好...”
两人走到煎饼摊前,林知秋要了两个煎饼,加蛋加肠。
吴涵子捧着热乎乎的煎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好吃吗?”林知秋问。
“好吃。”吴涵子闷声,“比食堂的包子好吃。”
“……”
“知秋姐,”她忽然开口,“我刚才唱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
“什么事?”
“想起了我妈。”
吴涵子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煎饼。
“想起了她假期给我做饭的时候,想起了她给我换床单的时候,想起了她偷偷塞给我五十块钱的时候……”
她顿了顿,心底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想起了那个真正的‘吴涵子’,那个可怜的女孩。我想,如果她能听到我唱歌,应该会开心吧。”
林知秋没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吴涵子没吭声,继续吃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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